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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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崽子,我答應幫你是因為你給了我一樣好玩的東西,”阿姮盯著小山,“那麼她呢?如今惠山元君法陣在上,她一個泥菩薩,為什麼還要騰出手來幫你?她就真的什麼都沒問你要?”
小山想了想,說:“她沒有問我要什麼,還說,要幫我治病。”
“治病?”
霖娘一聽這話,立即跑過去將他抓起來左看右看:“你生病了?什麼病?我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小山被她碰到了胳肢窩,忍不住笑起來:“哈哈哈霖娘姐姐……快放我下來。”
霖娘確實沒看出小山身上有什麼不妥,這一路跟著他們,比起一開始瘦骨嶙峋,身上沒二兩肉的模樣,至少他如今臉頰上長了些肉,身上的凍瘡也都好了,一雙眼睛圓熘熘又亮晶晶的,十分有神。
霖娘將小山放下來,小山笑夠了,指著自己的耳朵說:“我就是耳朵有個老毛病,但一點也不影響我的聽覺,沒什麼的。”
聽小山這麼說,霖娘稍放了點心,疑惑道:“那蛇妖真會如此好心?不僅不問小山要任何東西,還幫他找小勤,幫他治病……”
“誰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積玉抬起頭,望向那片嶙峋起伏的洞頂,陰冷的風穿袖而過,四周花木發出沙沙的聲響:“此地縱然雕欄玉砌,仙境一般,也藏不住這股濃烈的怨氣。”
怨氣,總帶著一股朽爛的味道,從四面八方而來的陰冷風中,總有這樣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味道。
“小山,你有沒有想過,她若真的是個好妖,那麼此地為何會盤踞如此之多的怨戾之氣?”
“什麼是怨戾之氣?”
小山不明白。
此時,程淨竹忽然停下來,他這一路掌中都結著一道金印,誠如積玉所言,此地怨氣最重,看了一眼閃爍的金印,程淨竹喚道:“積玉,用青蘅丁香粉。”
“是。”積玉立即從懷中掏出來一隻瓷瓶,雙指結印,裡面霜白的藥粉飛浮出來,頓時丁香的香氣混合著一種不知名的,冷沁的藥氣幾乎充斥幾人的鼻息,阿姮嗅到那股藏在丁香味道底下的冷沁藥香,那似乎就是小神仙身上的味道。
四周交織而來的,陰冷的風莫名變得輕緩許多,阿姮看向程淨竹,他掌中結一金印,而他垂著眼簾,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咒印,但下一瞬,他的睫毛忽然抬起來,對上阿姮的目光:“你能聽到嗎?”
聽到什麼?
阿姮眨了眨眼睛,凝神細聽那些和緩的風音,片刻,她道:“好多哭聲。”
陰冷的風像是被青蘅丁香粉安撫住了,那些風音不再凜烈,阿姮輕易聽懂那些哭聲,她立即化為紅霧,隨風而動。
程淨竹盯著紅霧徐徐流動的方向,紅霧被風推往一個方向,他立即並起雙指結印施術,掌中金印飛出,化為金光散開,攜紅霧而去的風中開始展露一縷又一縷淡青色的痕跡,像細長的絲絛,千絲萬縷,浮游不盡。
“那是什麼?”
霖娘驚愕極了。
“是怨靈,它們是怨恨所化,是難以消解的死氣,這裡的每一縷怨靈,都是一條慘死的生命所結成的,它們殘留著主人生前所遭受的一切痛苦,一切不甘,怨恨,所以無時無刻不在痛苦,丁香的氣味可以吸引它們,而青蘅草則有極強的鎮痛安神之效,可以暫時安撫它們的痛苦,使它們顯形。”積玉望著風中數不清的青碧顏色,說道。
怨靈成風,青碧的顏色幾乎佔據大片洞府,濃烈至極。
霖娘愕然,不由喃喃,“這得是……多少條性命啊。”
紅霧飛浮到程淨竹身邊凝出阿姮的身形,她看到那些怨靈全都朝著那片翠竹林中去了,她立即明白過來:“這些怨靈無形,它們是主動盤踞於此,不受這洞府禁制約束,所以跟著它們便能找到出口。”
阿姮率先往翠竹林中飛去。
她本相虛無,所以可以聽得懂同樣虛無的怨靈所結成的陰風所發出的風音,她緊追風音中那些悽哀的哭聲而去,程淨竹緊隨其後,卻忽起一陣濃烈的風霧,這霧氣擋住了他的視線,連林中翠竹也不見了。
阿姮腳尖拂過林葉,忽然敏銳地一避,旋身落去地上,她仰頭,只見那幾片顫顫的竹葉之間,一條碧綠小蛇吐著猩紅的蛇信,一雙幽冷的蛇目緊緊盯著她。
阿姮可還沒忘記自己被咬的那一口,她臉色沉下來,翻掌打出紅雲烈焰,竹葉連同整根竹子都燒了起來,卻不見那條蛇。
“臭蛇妖,少故弄玄虛!滾出來!”
阿姮冷聲道。
幾乎話音才落,阿姮發覺後背一陣冷風拂來,她立即轉身,髮間的萬木春傾刻在她掌中化出本相,焦枯的枝尖迅疾探去,數縷絲忽然纏繞枝尖。
阿姮看向那拂塵上千萬縷細絲,她見過一些道士用拂塵,塵尾有的是獸毛所制,有的則好似用絲麻,而她眼前這柄拂塵卻與那些並不一樣,也不知是什麼絲線束出來的,瑩潤泛光,隱約透著點青色,阿姮用了些力道試探,那塵尾柔韌極了。
“小姑娘才化成人形多久?連成語也會了?”
拂塵的主人感受到阿姮的試探,卻紋絲未動。
阿姮抬眸,對上那碧瑛的目光,她眉眼明明妖異,但那副神情卻很平和,阿姮心念一動,枝尖紅雲烈焰如簇燃燒,迸發縷縷金電。
碧瑛立即鬆了塵尾,隨後一笑:“真是好差的脾氣。”
“你咬我那一口,你說,我該怎麼還給你呢?”
阿姮手中焦黑的枝尖指向她。
碧瑛看向她手中的萬木春,紅雲纏裹著金電,像極了人間最璀璨的煙火,又像是九天之上的浩浩星雲,碧瑛不由嘆:“此神物果然不凡,今日我碧瑛,願領教一番。”
話音落,碧瑛拂塵一揮,塵尾頓時生長如瀑襲向阿姮,阿姮手腕一轉,枝尖挽起塵尾,側身往前一躍,另一掌燃起紅雲,直逼碧瑛面門,碧瑛卻不慌不忙,仰面飛身,塵尾攀附萬木春纏上阿姮手腕,阿姮立即化身紅霧,掙脫束縛,轉瞬繞至碧瑛身後,枝尖直逼碧瑛後心,碧瑛回頭,手往後一挽,塵尾再度纏住枝尖,轉過身來,抬手接住阿姮一掌,強烈的罡風化出兩道相斥的氣流,兩人同時被震得往後飛去。
阿姮落在地上,手中萬木春的枝尖嵌入泥土,她抬起頭,那些翠竹若被風霧所引,偏向一邊,正好接住碧瑛輕飄飄的身影,碧瑛腳腕勾住兩根翠竹,雙腿平壓若一字,細長的竹葉被風吹得瀟瀟,水碧的衣襬飛揚,金色的花紋閃爍生光,那拂塵搭在她臂彎,而她居高臨下,那雙眼睛有一瞬閃動蛇目的冷光,卻偏偏一副縹緲出塵的風姿:“你究竟是為了報那咬你一口的仇,還是為了他們?三個活人,一個水鬼,還有你這個天生本相虛無的妖邪,無論怎麼看,你們都不像是一路人。”
“你把他們弄到哪裡去了?”
阿姮環視四周,便知眼前一切必然是這蛇妖的障眼法,方才小神仙明明就在她身後,可她與這蛇妖已過了幾招卻仍不見他的身影,必然是這蛇妖使了什麼手段。
風霧浮動,碧瑛的身影消失,唯剩竹影搖搖,瀟瀟不止,阿姮立即站起身,手腕一轉,萬木春的枝尖截住身後拂來的塵尾,她回過頭,碧瑛立在不遠處,淡色的紗帶在她烏黑若雲的髻邊飄飛,她道:“你果真在乎他們?為什麼?”
阿姮討厭她的答非所問,枝尖穿透塵尾擦塵柄而去,挑刺碧瑛手腕,此招迅疾若電,碧瑛似乎有點意外,隨即鬆手,那枝尖落了空,碧瑛翻身往後,換了隻手將拂塵收回。
阿姮見一擊不中,身影頓時化霧,又飛快凝聚在碧瑛面前,萬木春的枝尖看似脆弱易斷,那拂塵的塵尾亦軟弱無力,但兩人過招之際,枝尖與塵尾相觸,卻不斷迸發出金石相擊之音。
阿姮不斷出招,金電纏裹在紅雲烈焰之中,暗紅的霧氣幾乎將這片翠竹林包裹,哪怕碧瑛總在她的枝尖下逃脫,她也並不氣餒,轉而以化出更加凌厲的攻勢,於風霧竹影中捕捉碧瑛的身影,再下殺招。
她辨清林中竹葉細微的響動,萬木春從她手中飛出,穿葉過風,與此同時她飛身而去,枝尖堪堪擦過碧瑛額頭,萬木春回到她手中,她轉腕往下,枝尖金電紅雲流轉,刺向碧瑛心口。
碧瑛身影往翠竹林間墜下,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阿姮的臉上,手中拂塵的塵尾飛揚,忽然暴漲,瞬間纏住阿姮的雙手,萬木春枝尖一頓,阿姮雙臂被束,連同腰身被緊緊纏住,她落到地上,只覺得強大的氣流在她周身流轉,竟使她動彈不得。
阿姮抬起臉,碧瑛就站在她的面前,水碧色的衣裙未亂分毫,連發髻也一絲不苟,她手中握著那拂塵,塵尾千絲萬縷地纏緊阿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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