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0頁
“臭蛇妖……”
阿姮此時方覺先前所有,必是這蛇妖的故意戲弄,無論她怎麼出招,無論她有多快,這蛇妖始終遊刃有餘。
阿姮氣極了,一雙眼睛沒了遮掩,完全顯露出妖異的暗紅顏色。
“何必如此生氣呢?”
碧瑛審視著她那雙眼睛,淡淡一笑:“你才多大,我又活了多久?我身負三千年道行,這三千年,是每一日都不曾懈怠的三千年,我度過的歲月都是我的修行,而修行,是絕不可能一日千里,一蹴而就的,你輸給我,其實是輸給了你的年輕。”
阿姮用力掙扎,卻全然無用,她也沒有辦法化成紅霧,氣極之下,卻忽然冷笑:“你這蛇妖說話怎麼跟那些玄門僧道一個口吻,怎麼?是吃多了他們的肉,頓悟了些什麼,心裡有道,也有佛了?”
碧瑛看起來卻分毫不惱。
她雲淡風輕,甚至還笑了一聲:“姑娘這張嘴好歹毒,遲早會沒有朋友的。”
“你把他們怎麼樣了?”
阿姮盯著她。
碧瑛對上她的目光,仍不緊不慢:“看來,你真的很在乎他們,都說妖類慾壑難填,不通人性,無論是草木化成的妖,還是鳥獸化成的妖,大多雖有人形,卻難有人情,畢竟妖心不是人心,而我看你沒有本相,連心也沒有,卻怎麼知道在乎別人?還是說,他們當中,有誰是你的獵物?是……那個小仙長嗎?我是說,錦衣秀骨,冷若冰霜的那一個。”
阿姮的神情變得異常陰冷,她盯著碧瑛:“怎麼?你想和我搶啊?臭蛇妖,我告訴你,我最恨別人惦記我的東西,今日你若殺不死我,來日,我一定嚐嚐你的蛇肉滋味如何。”
“我可是蟒蛇。”
碧瑛卻道。
阿姮又氣又煩:“蟒蛇怎麼了?”
碧瑛一笑:“沒什麼,小姑娘這輩子還沒見過蟒蛇吧?我這活了三千年的蟒蛇肉,就算你的胃口再大,只怕也得吃個三年五載的,我啊,是擔心你吃不完。”
……?
這是她該擔心的事嗎?
阿姮氣得都有點懵了。
“也不知道你怎麼這樣彆扭,”碧瑛繞著她慢慢走了一圈,將她從頭到尾地打量,“你最好還是改改這口是心非的毛病,你的眼睛告訴我,你也許是真想吃我的肉,但那個小仙長,你卻根本沒有把他當成獵物,獵物,是裹腹的東西,是可以利用的玩意,就算是個活的,在你眼裡也該是個死物,但你看他的神情,絕不是這樣。”
竹葉紛紛而落,碧瑛站定,目光落在阿姮手中那一截焦黑的枯枝:“若我猜得不錯,此物便是九儀娘娘朝露的法器——萬木春?傳聞中,此法器鎮殺天衣人,蘊藏無限生機,若在它的主人手裡,此法器必然威力無窮,它卻落在你的手中,身為妖邪卻掌神物,我活了這麼多年,此事當為天下第一怪事,可惜,你的力量還不足以完全掌控它,發揮它全部的作用,你打不過我,它便打不過我。”
“怎麼?你想要?”
阿姮說道。
“我可無福消受。”
碧瑛笑了笑,纏住阿姮的塵尾卻忽然分出一縷,那縷絲閃爍淡淡的青芒,陡然化為一條纖細碧綠的小蛇,毫無預兆地對準阿姮的手腕一口咬下。
阿姮睜大雙眼,劇痛,麻木,兩種感覺交替而來,此時阿姮終於明白之前碧瑛說在山中咬自己一口的是她,又不算是她,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這拂塵塵尾,還有這片翠竹林,只怕都是她碧瑛的分身。
塵尾又一根絲飛揚而起,青芒閃爍,化為碧蛇,一口咬向阿姮的手肘,又三兩縷絲化為蛇,蛇口一張,分別咬向阿姮的肩膀,頸側。
尖銳的牙刺破阿姮的殼子,卻沒有鮮血汩汩湧出,只有銀色的水澤閃爍,阿姮痛極了,握著萬木春的手緊了又緊,她要掙扎,塵尾卻纏得更緊,她恍惚中,覺得自己像是被萬蛇纏繞,她幾乎聽到無數的蛇口翕張,蛇信吐出的聲音。
阿姮被緊緊纏繞的塵尾弄得唿吸不能,胸腔擠壓,她凝神奮力調動丹田氣海,金電如縷彷彿穿過她的四肢百骸,匯聚於她掌心,催動萬木春枝尖一顫,迸發道道金芒,紅霧彌散開來,碧瑛收回拂塵,閃身避開。
金電伴隨紅霧在四周滋滋作響,阿姮毫不猶豫地殺向碧瑛,碧瑛飛身後退,只見阿姮手臂不住地發抖,但那雙暗紅的眸子卻那樣陰寒銳利,全然沒有半點退縮之意,碧瑛點點頭,側身避開萬木春之際,拂塵的塵尾掃向阿姮的手腕,重重一擊,那正是阿姮受傷之處,阿姮手腕一偏,塵尾立即纏住她腕骨,碧瑛擦過她身邊:“這世間的清氣和濁氣都無法成為你的立身之本。”
隨著她的話音,阿姮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入侵她的氣海,她立即舒展手掌,萬木春飛出,枝尖往下欲斬斷塵尾,而碧瑛卻及時收回,與此同時,她的手再度扣住阿姮的手腕,碧瑛的臉上閃過一絲異色:“你的氣海從前被毀掉過?”
什麼從前?
阿姮抬眸,對上碧瑛的目光:“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阿姮操控萬木春,逼近碧瑛,碧瑛再度鬆手,兩人連過幾招,阿姮不知自己是不是中了什麼蛇毒,一雙手臂越來越綿軟,她咬緊牙關,勉力出招,卻被碧瑛的塵尾截住,塵尾再度纏住她的手腕,往上,繞過她的手肘,再到肩背,再將另一條手臂也全完纏住。
“你什麼都不記得嗎?”
碧瑛難掩眉眼之間的詫異,她審視著阿姮:“我的道法可以辨炁,絕不會看錯,你的丹田曾被粉碎過,如今這副丹田氣海是新長的,你到底是個什麼?縱是我活了三千年,也實在沒見過你這樣被粉碎了還能再長的。”
阿姮根本聽不懂這碧瑛在說些什麼,她從前連殼子都沒有,又哪裡來的丹田氣海?
阿姮再度凝神催動萬木春,碧瑛翻身一避,塵尾不得不收回,阿姮則趁此機會,握住萬木春刺向碧瑛,碧瑛卻轉瞬化煙,又出現在阿姮面前,她並起雙指在阿姮腕上一點,青芒若星,連出一條線往上去,阿姮欲掙扎,卻再沒有力氣,碧瑛立即再往她手肘,肩背各自點上一道,每一道都正好落在之前阿姮被蛇咬過的傷處。
“清濁兩氣都無法成為你的根基,但你卻已經找到自己修行的法門,可見你有天賦,也有慧心。”
阿姮雙臂被接連點了幾道,整個人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她丹田劇痛非常,難以凝神,也不用凝神,她便感覺到丹田氣海之中與萬木春緊密融合的力量全都化為滔天的火海,燒得她一身殼子都好像要化了,碧瑛的聲音也顯得那樣渺遠:“但這些卻是遠遠不夠的。”
青芒不斷流轉在阿姮的關節,分縷明晰,竟然若凡人血肉之軀的血脈一般,在她的皮膚底下一寸一寸地蔓延生長,很快,消弭無形。
氣海里的滔滔火海漫向四肢百骸,阿姮一雙暗紅的眼抬起來,紅雲烈焰驟然撲向四方,萬木春隨她銳利的意念而勢不可擋地朝碧瑛而去。
金電如縷,紅雲烈烈,萬木春迸發的強大氣流使阿姮的身影往後落去,翠竹林被狂風亂卷,一道銀亮的光刺破氣流,纏住她的腰身。
阿姮第一反應又是蛇,伸手抓住腰間的東西正要用力去拽,卻覺滿手冰涼,她低頭,銀亮的法繩閃爍寒光,細密漂亮的銀鱗寸寸若織。
她落入了一個人懷中。
林中沙沙,竹葉紛紛飄落,阿姮嗅到那股冷沁的藥香,從前她不知道那是什麼香味,如今,她明白,那原來是青蘅草的味道。
阿姮暗紅的眼睛一動,仰起臉,望見他的下頜。
阿姮忽然爆發出的力量顯然是超出碧瑛預期的,她以手中拂塵抵擋,卻仍被萬木春枝尖在臂上劃了一道口子,她堪堪避開,落到地上,仰頭見萬木春氣勢無邊地掠去天際,刺破那結界,頓時,外面的陰雲風雨滲了進來。
陰雨紛紛,風霧無限。
萬木春回到阿姮髮間,開出鮮豔的花。
“小仙長,你看起來好像很生氣。”
煙雨中,碧瑛回望那個抱住阿姮的少年:“我行炁修行日久,對清濁兩氣也算頗有所得,她之所以無法選擇二氣之一修行,是因為她的本源有深淵一般的容納之力,二氣本相斥,尋常之人只能以一氣作為修行的根基,修了清,便排斥濁,修了濁,便排斥清,而她本源如淵,清濁兩氣入她丹田氣海來不及相斥便會被吞噬融化,但我見她體內似乎有一道天火咒?”
少年面無表情,雙眸冷冽。
碧瑛笑了一下,目光緩緩落到阿姮的臉上:“有天火咒在身,又有我這套足以改變行炁路數的功法,姑娘,清濁兩氣玄妙無窮,若你勤加練習,悟出其中的道理,說不定,你真能找到一條不一樣的道,這便算我給你的謝禮,謝你所持的神物為我噼開這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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