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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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碧瑛勐然伸手抓向自己的丹田。
阿姮眼睫顫動。
她看到碧瑛的腹部浸出層層的血色,那隻沾滿了碧瑛自己的血的手伸來,一樣東西落到阿姮的手中。
那是一粒裹滿了血的妖丹。
“我到如今才明白,這世間的清氣、濁氣其實沒有什麼分別,我化三千年清氣為濁氣,一點也不後悔。”
碧瑛望著阿姮,說:“我將這顆三千年妖丹送給你,你是清濁都能容得下的怪東西,它對你……會很有用的,阿姮,我已經走到絕處,也不想再掙扎了,但我仍希望你,若你今日可以活下去,我真心盼你,能找到你的道。”
阿姮看到她身上閃爍的影子。
“你騙人……”
碧瑛說她是蟒蛇,是一條三年五載都吃不完蛇肉的蟒蛇,可她身上閃動的影子,卻是一條小小的竹葉青。
碧瑛眼睛微彎:“我以為說我是蟒蛇,你會害怕呢。”
她的手滑落水中,激盪起一簇水花,濺溼阿姮的眉眼,她在水中一動不動,烏濃的發半浸其中,血色從她身邊鋪開,由濃轉淡。
她還睜著那雙眼,像是在看阿姮,又像是在看阿姮身後,滿山的碑。
阿姮愣愣地望著她。
眼眶變得好酸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眼瞼滑下,阿姮下意識地抬起手背一抹,她忽然僵住了,她垂下眼睛,看著手背上的一點溼痕。
那不是水。
因為這潭水極寒,冷得徹骨。
可它卻是溫熱的。
“碧瑛……”
蛛女泣不成聲。
三陣不斷在合攏,山搖地動之間,阿姮沒抓住碧瑛的手,山上巨石壓下來,怒濤萬頃,誅妖伏鬼大陣的金刺齊落。
程淨竹看到金瞳白虎撲向阿姮,他立即咬破指腹,血沾白符,化出道道金光擊打光障。
積玉的金劍,霖孃的冰刺全都極力與光障相抗。
一把利劍抵上光障,無晦子雙手結印,沉聲道:“三真!你還在等什麼!”
那三真道人如夢初醒,頓時飛出自己的劍,結起金印,此時其他僧道你看我我看你,各有躊躇。
“這光障若沒了,我們恐怕有性命之憂……”
“去你孃的!”三真道人回頭,罵道:“頭先說進來為助元君,就算身死道消也絕無二話!怎麼真到了生死關頭,你們一個個地都成了窩囊廢!”
“你們幾個做什麼呢!滾過來!”
三真道人罵罵咧咧地喊那幾個師弟。
那幾個年輕道士連忙掏出法器,也結起印來。
崖底,阿姮手中萬木春的枝尖刺穿金瞳白虎的喉嚨,虎嘯震天,她耳膜生疼,卻拼盡全力踢開白虎,飛身化霧,掠上玉峰,萬木春金電如織,飛向惠山元君,元君側身一避,那枝尖卻銳不可當地擊破峰上結界,如冰裂之聲,結界消散,不遠處的小亭中紗幔飛舞。
惠山元君神色一緊,立即飛身前去一掌擋開萬木春。
萬木春回到阿姮手中。
惠山元君怒目而視:“妖孽……”
“你急什麼?”
阿姮裙襬為流火所灼,她懸於半空,瞥向惠山元君身後的那座小亭:“你這麼極力守護,難道說,你身後的那個男人,便是你這位七殺星不能言說的道嗎?”
“找死。”
惠山元君手掌往下一壓,誅妖伏鬼大陣金芒轉動,道道金刺密密麻麻降下,阿姮避無可避,金刺穿身,她再度摔去崖底。
惠山元君卻仍覺不夠,再度結印操控陣法,金芒耀耀,滾滾壓下,此時,崖上程淨竹得見此狀,他眉心戒痕驟然一裂,鮮紅的血湧出,他雙指勐地推出金印,光障破開一道裂口,他頓時破障而出,他落到崖底,手在銀尾法繩上一抹,掌中血濺,並指結印,金色的氣流生生將誅妖伏鬼大陣降下的萬道金芒截下。
霖娘與積玉同時落下去,霖娘將阿姮扶住,看到她一身皮囊幾乎都充斥著銀色的裂痕,霖娘眼淚頓時下來了:“阿姮……”
阿姮渾身劇痛非常,她幾乎沒有辦法站起來。
此時,惠山元君在峰上擰眉:“殿下,你們何苦為了她與小神做對。”
程淨竹轉過臉,他看到阿姮,他造給她的那副皮囊已經破損得不成樣子了,她幾乎渾身都在閃爍著銀色的裂痕,就連她的臉,也遍佈著銀痕。
她的手指節已經扭曲,連萬木春也握不起來,那全都是誅妖伏鬼大陣降下的金芒生生刺穿她的身軀所致。
程淨竹仰起頭,眉心戒痕湧出的血液滑過他的鼻骨,他眉目嚴寒,指尖金印更盛:“七殺星,誰準你妄定我的道?”
惠山元君神情複雜,在峰上不動。
陣法不斷地往下壓,壓得程淨竹指間金印發出清脆的裂痕,霖娘率先抵擋不住,脫離了惠山元君的護身光障,誅妖伏鬼大陣更不會對霖娘容情,道道金芒如刺壓來,積玉一驚,正要騰出手,卻見崖上飛來金黃蛛絲,一道身影掠來。
霖娘被那蛛絲纏住往旁邊滾了幾圈,隨後有人重重地砸在她身邊。
霖娘抬起頭,望見蛛女慘白的臉。
蛛女早已被誅妖伏鬼大陣的金芒刺得渾身是血,她頭痛欲裂,躺在這地上也覺得像漂浮在雲中,她緩緩轉動眼珠,對上霖孃的目光。
“蛛女……”
霖娘抱住她,嘴唇顫了顫。
“你救了我一回,我還你一回。”
蛛女說著,口中淌出血來,她本就是苟延殘喘,如今,已是極限了,她看到霖娘紅紅的眼眶,眼中的晶瑩,她似乎有些不解:“你為什麼要哭呢?為我嗎?可我是蜘蛛,和那些他最討厭的,你為他踩死過的每一隻蜘蛛沒有什麼兩樣。”
霖孃的淚掉下來:“我……我再也不踩蜘蛛了,我也不許他討厭蜘蛛……”
蛛女笑了:“你知道嗎?我的琵琶從前並不是用來殺人的,我喜歡你們人間的樂曲,碧瑛為我找來許多,我拼命煉出黃金縷,也是因為黃金縷做琵琶的絲絃彈出的聲音最是好聽……可是,可是有一天,山上來了八十一個清風觀道士,他們用盡惠山元君交給他們的法寶,抓盡山中精怪,就在這片山穴裡為元君煉丹……我也不想用我的琵琶殺人,可是他們卻不肯放過這山中的每一個精怪,我不殺他們,他們便要殺我,他們一心奉行著他們的道,堅信我是惡,我當誅,他們殺我不成,我卻殺了他們,身上從此便有了濁氣,妖丹也因此而變得濁黑,可是,我不明白,你們人類之中,好人的心臟就一定是紅的,壞人的心臟剖開來,便是黑的嗎?妖的善與惡,是可以單憑清氣濁氣,赤丹黑丹來分辨的嗎?”
“……不。”
霖娘呆呆的,淚不斷地落:“不是的。”
蛛女望著她,像是在審視她,最後,她輕輕一嘆:“他喜歡你,是一件很好的事。”
蛛女一點聲息也沒有了。
她髮間銀香囊裡的瑩光飛出來,依附在她的身上,化成一隻又一隻的小蜘蛛,緊緊地擁抱著她,和她一同悄無聲息地死去。
“殿下,讓開!”
惠山元君在峰上喊道。
程淨竹卻雙手結出的金印始終閃爍著凜光,手臂,頸側,青筋分縷鼓起,他竭力擋在最前面,紋絲不動。
無晦子與三真道人飛下崖來,施展功法抵住層層下壓的金陣,不一會兒,崖上一眾僧道全都落了下來,他們站在無晦子與三真道人身後,齊齊施法。
“好玄友!都是好玄友!”
三真道人回頭,齜牙。
“你們可知道你們是在做什麼?”
惠山元君聲音冷冽。
那無晦子額頭已有汗意,他抬起頭,道:“元君,我等敬您,是敬您身為七殺星的除惡之心,也是敬您對凡人的仁慈之心,但弟子今日反覆扣問自己的本心,我想,妖生於世,自有其理,人,和神,都不能以完全不同的法則去對待妖,這對他們不公平,我無晦子此生誅妖無數,也的確見得大多數妖都難扼本性,惡欲叢生,殺孽無數,可妖有惡欲,難道人就沒有?好人的心,壞人的心都是一樣赤紅,妖又怎能只憑妖丹來辨?我願意相信,這世上有可以剋制本性,修身為善的妖,我與三真曾在一座萬豔山上見過這位阿姮姑娘,她頗為率性,卻並不是個嗜殺作惡的妖,弟子望元君,網開一面!”
“元君!這岐山之上林立的碑都在問您,它們到底做錯了什麼,元君您又是以哪一條天規定了它們的罪!若他們什麼都沒有做過……那麼今日我三真,便為它們喊冤!”
三真道人喊道。
“元君!請給眾生一個解釋!”
“請給眾生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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