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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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君!”
“元君!”
僧道們聲音震天。
“你們……”
惠山元君下視眾人,她顯然已經被他們所激怒,耳邊的雜聲更重,叫囂著要她乾脆連同這些不識好歹的凡人一起毀掉。
惠山元君一掌打在自己心口,她吐出口血來。
雜聲漸退,她抬起眼,衣袖一揮,霞光道道落在那些僧道們的身上,也落在程淨竹與積玉、霖孃的身上。
這是她第二次耗費神力在陣法之下護住他們。
可霖娘卻撕破她的霞光:“誰要你的庇護!”
積玉亦破了那霞光,他站在程淨竹身後,眼見金陣不斷地壓下來,金芒如刺,程淨竹勐然吐出血來,金芒如刺,嵌入他的肩。
他的金身破了。
“小師叔……”
積玉慌張地喊。
阿姮很恍惚,天上似乎被濃烈的金光所包裹,她朦朧中聽到積玉喊了一聲,便努力地抬起眼睫,她看到小神仙的背影。
他那樣寬闊的肩背,繃得很緊。
金陣以千鈞之力不斷壓下來,他滿肩都是血,好多的血,阿姮嗅到那芳香味道,她眼睫顫動:“小神仙,你走……”
狂風唿嘯,程淨竹卻還是聽見了她的聲音,他艱難地回過頭,聽見阿姮不斷地說:“你走,你們都走……”
程淨竹並不說話,金陣勐然下壓,金芒逼得他渾身筋骨劇痛,身上金色的裂紋道道蜿蜒,巨大的威壓之下,哪怕有一眾僧道在此,其力量也是杯水車薪。
可他不能讓她死。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好不容易……才看到她還活生生地存在於這個世上。
獵獵風中,他腕上的霞珠驟然崩斷,顆顆碎裂化於無形,他胸前的水青寶珠也傾刻裂了數枚,指間金印碎裂的剎那,他勐然回身,將阿姮撲在身下。
殘存的霞光為霖娘化開了向她而來的道道金芒,積玉與眾僧道皆被巨大的氣流震飛出去,霖娘抬起頭,只見千束金芒穿透程淨竹的後背。
“小師叔……小師叔!”
積玉失聲大喊。
阿姮的鼻息間滿是青蘅草的香味,她被緊緊攏一個懷抱裡,她眼皮顫動了一下,睜開眼睛,他整個人都壓在她身上,動也不動。
阿姮胸中湧起一股情緒,是害怕,她很害怕,怕得聲音都發抖:“小神仙……”
他有了點動靜。
緩緩抬起頭來,垂眸望她。
他的臉色是那麼的蒼白,唇邊都是鮮紅的血,那雙眼睛卻還是那麼剔透清潤,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水青寶珠碎裂的殘片徐徐掉落。
他的眼睫那麼濃,卻沾著血。
他眉心的戒痕成已一條細細的血線,鮮紅的血珠順著裂痕淌下,滴落在阿姮的臉頰。
阿姮渾身一顫,朝他伸出手去,他卻忽然並指結印,一隻赤金香爐憑空乍現,阿姮還沒有觸碰到他,便化成輕煙落入香爐之中。
惠山元君神光微動,卻是此時,崖上忽然飛來一樣東西擊中她的臉頰,那東西落地,是一枚冰彈,惠山元君伸手摸了一下臉,摸到一道血痕,她抬眸,只見那崖上十來歲的小孩手中捏著個閃爍焰光的彈弓,他一雙紅腫的眼睛瞪著她:“壞神仙……你這個壞神仙!我討厭你,我一輩子都不要拜你敬你!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惠山元君怔住了,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小的一個孩童所說的這般字字句句,竟然戳得她這顆心無比的痛。
“壞神仙!”
小山挽起彈弓,又射出一枚冰彈,惠山元君仍然怔愣,一時也沒有躲閃,此時卻忽然有一隻手探來,以掌心截住那枚冰彈。
冰彈在他手中化開,寒氣使他手掌凝霜。
“她不是壞神仙。”
惠山元君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她一瞬抬眸,原本躺在亭中竹床上的那個人此時正站在她的面前,他有一張慘白到像是從來沒有見過陽光的臉,一雙明亮的眼眸正望著那邊崖上的小山。
惠山元君眸光微動。
男人生得身形高大,但卻十分的消瘦,幾乎到了形銷骨立的程度,他緩緩轉過臉來,先對上她的目光,又垂眸觀崖下,誅妖伏鬼金陣金芒無限,他忽然並指結印,在胸膛連點幾下,一柄短匕穿胸而出,他勐然吐血。
“薄舟!”
惠山元君臉色大變:“你做什麼!”
血紅的短匕落下崖去,鋒刃嵌入陣眼,飛速轉動的金陣忽然凝滯,苦苦支撐的眾僧道頓覺威壓驟減,無晦子與三真道人率先反應過來,將自己的法器也趁此機會扎入陣眼之中,其他僧道的法器,甚至是他們的本命師刀也全都扎入陣眼之中,金陣無法順利運轉,捲起陣陣狂風。
“瘋了,都瘋了……本命師刀都交出去,若壓不住這陣眼,咱們一身道行,都得隨師刀碎個乾淨了!”
有個老道被陣法的氣流吹得說話間嘴裡直灌風,兩個原本凹陷的臉頰也被吹得鼓鼓的。
“只是損了道行,又丟不了命……怕什麼?”
三真道人鬍鬚亂飛,咬著牙道:“何況人死,尚能輪迴,而這滿山的精怪死後,結成這怨靈螢海,再也沒有來生了,今日若我等袖手旁觀,漠視這一山的碑,一山的命,來日,你我即便道行在身,也不必再說什麼除魔衛道了,我看還是上清紫霄宮的門規好,只除惡,不求同,我想,眾生應該是平等的,凡人是眾生,萬物亦眾生!”
僧道們用盡力氣,強行控制著法器深扎陣眼之中,此時,積玉連滾帶爬地跑到程淨竹身邊,卻見他抬起那隻滿是鮮血的手,手指在空中描畫出一道印,那印充斥著他的血光,符紋閃爍。
“這是明光印,此印是我們父子之間的秘密,若有一日,你找不到父親,便畫此印,天上地下,父親……必定接你回家。”
“您說過,上有九霄,下有四海,天上天下都是那麼的大,父親……真的可以接我回家嗎?”
“明光印刻在父親的神識之中,無論你在哪裡,哪怕你不畫印,你若神魂有損,父親也會知道。”
耳邊有些模煳的聲音交織。
程淨竹沒有在乎這些舊音,他眼瞼浸血,根本看不見那印,只憑氣流的湧動,指尖一動,那印被他推了出去。
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根本沒有看到這一幕,名喚薄舟的男人實在是太虛弱了,沒有那把短匕在他體內作為支撐,他跪倒下去,惠山元君俯身及時抓住他:“你瘋了嗎?那是你的本命法器,你……”
薄舟緩緩抬起眼皮,看向她。
“是我睡了太久,錯過許多。”
薄舟說道:“記得嗎?你曾對我說過,神力非你之力,是九儀,是眾生予你的責任。”
惠山元君眼睫輕動,神情一滯。
卻是這一瞬,薄舟的聲音忽然頓住了,他瞳孔一縮,眸光驟然一利,一手毫無預兆地抓向惠山元君的胸口,惠山元君與他咫尺,又亂心神,毫無防備地手了這一掌,被他一手破開胸口,血混合著淡淡金芒迸發而出,浸溼她的紺帔。
惠山元君瞳孔顫動,她後知後覺望向自己胸口,又抬起眼,她面前的這個人一副慘白的面容是那樣扭曲,暗紅的血光縈繞他的周身,他一笑,卻是女子的情態,張口之際,聲若黃鸝:“惠山元君,我不止一次好言相勸,只要你肯歸附天衣,天衣復興之後,你一樣是高高在上,主宰一切殺伐的七殺星,我的火種也在時時刻刻地勸你,只要你肯,他身上的詛咒,我可以幫他解除,可你太倔,也太傲,你以為憑你之力,你可以解得了他的咒,也可以護得住你所謂的蒼生……”
“可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其美的事呢?”
男人轉過臉,看向崖下眾人,聲音仍然充滿女子的清脆:“你護著他們,可他們卻並不領情,他們不明白你的苦心,也不懂得你的難處,這些愚昧低賤的凡人,到底哪一點值得你這樣去護?”
股股黑氣順著惠山元君的胸膛湧入“薄舟”的掌心,他回過頭,再度看向惠山元君:“真可惜啊……你貴為上界絕無僅有的七殺星,卻偏偏愛上這樣一個天衣與凡人雜生的孽種,你雖不肯為我所用,寧死也要堅守你所謂的神道,可你的欲卻還是替我滋養了這顆火種……”
“薄舟”的掌心已經吸收盡那些黑氣,卻還是往裡探,勐地一把攥住了惠山元君那顆神的心臟,他輕聲笑:“都說我天衣神族不配為神,九儀再造三界,將你們這些低賤的凡人渡成所謂的神,說你們強大,你們無私,你們為眾生……可自今日起,天下妖類都會以岐山群碑為鑑,而天下凡人也都會知道,所謂神無私慾,根本就是一個笑話,你惠山元君……便是一個無用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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