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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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你有一次下界除妖,那時我跟著你,途徑蓬山見那裡大旱,地裂千里,死人無數,你說氣象是天道的變幻,並不能由神掌控,但神有施雲布雨之能,你未向上界請示便私自布雨,我問你,蓬山附近便是你的故鄉,你為何不給那裡多下一些雨?你卻給我講了個《續黃粱》的故事,故事中的貪官扶助親故,除盡異己,視朝廷如其一家,終碎美夢,萬劫不復,你說雨多一下些並不一定是好事,無雨成旱,雨多成洪,而你身為神仙,天下四海皆如故土,你不能偏,也不能私,若我早知我害你如此,我……寧願一死。”
惠山元君指節緊握起來。
薄舟說了太多話,氣力不夠,聲音更輕:“阿葉,別怕,做錯了事,就去承擔。”
惠山元君渾身一顫。
薄舟已經沒有聲息了,那雙眼睛卻始終望著她。
如夢初醒般,惠山元君終於明白過來,她真的……僅僅只是因為想要彌補她所犯下的罪才走到今日這一步的麼?
不,並不全是。
她心中有懼。
滋養那顆火種的,正是她的懼。
她成神兩千年,掌殺伐日久,乍遇神力消散,她心中便生出了懼,她害怕自己力量的消失,怕自己千年功業毀於一旦。
“天帝陛下,小神……錯了。”
惠山元君淚如雨落,她伏下身,抱緊薄舟,渾身金芒如縷,四散而開,眾僧道們只見那些金芒所落之處,草木漸生,而如螢的怨靈受金光所照,化成一道道瑩白的影子,那些影子落於碑下,生根發芽。
“小神罪業難贖,願以此身所有神力還復岐山生機,從此神魂永錮岐山,以我之魄,養護一山生靈。”
惠山元君聲音猶在,她的身影卻與懷中人一道,化於無形。
赤金香爐中,阿姮跪坐在程淨竹身邊。
他自進到這香爐中來,便已不省人事,他幾乎渾身都是血,身上的寶珠碎了大半,連銀尾法繩上的珠飾也全部損毀。
阿姮觸控他頸間金色的裂紋,卻被灼得手指頭都破了。
“小神仙……”
阿姮捧起他的臉,卻發現他身上的溫度竟然那麼的冷,冷得不像是一個人類。
可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俯身抱住他,又意識到自己不是人類,身上也很冷,並不能給他一點溫暖,但阿姮還是抱住他,臉頰貼著他的臉頰。
傀儡術……
對,還有傀儡術!
阿姮一下起身,結印施術,躺在她面前的少年頓時在一陣煙霧中化成了一個布娃娃。
哪怕成了布娃娃,他身上也還是遍佈著金色的裂紋。
漂亮的珠飾不剩什麼了,衣衫也都是血。
阿姮將娃娃拿起來,緊緊地抱在懷裡。
第69章 她轉過臉,抱緊布娃娃,化霧……
耀耀金霞與層雲相織, 天帝凌空下視,惠山元君化於無形,而死山頃刻便有生機復現,他在雲端道:“身為神, 心中生偏, 生私, 則註定神殞,我上界不能沒有七殺星,可神殞之局, 濫殺之罪自有天道決斷, 諸天神佛自古無一可脫其身, 你也不能, 從此上界再無惠山元君,你歸寂於此, 便在此贖盡你的罪孽吧。”
天帝再看向底下那片密若織蟻, 俯身跪拜的人影,道:“凡世間道中之人, 多以神仙諭示為金科玉律, 以神的道為自己的道, 道中生, 道中死, 可神從人來,故七情六慾不絕,因為悟了道, 所以人成神,亦因悟了道,所以神更加謹身克己, 若神曾悟之道又化為不悟,生偏,生私,所昭神諭即有偏,有私,便不該教世人奉為正理……你等今日面對心中崇敬之神,卻仍敢疑,敢問,敢發心中不平,實為人間大幸。”
三真道人與無晦子等一眾僧道聞言,不禁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望向那雲霞燦爛的天邊,交織的光太耀眼,他們忍不住眯起眼睛,卻仍看不清雲端之上天帝的輪廓。
眾人心中,臉上,都是一樣的崇敬之色。
“朕盼諸位永奉自身的本心為道,如今七殺星隕落,人間妖禍必然更勝從前,朕早已令諸神下界,平亂四方,還盼爾等道中之人亦盡其力,共誅邪魔。”
天帝的聲音響徹岐山。
三真道人與無晦子連忙大拜,齊聲道:“敬領天帝陛下之命,我等必盡此身道行,除魔衛道!”
其他僧道們亦高聲敬拜:“盡吾之力,除魔衛道!”
“盡吾之力,除魔衛道!”
積玉滿臉都是灰,他亦俯身拜道:“盡吾之力,除魔衛道……”
天邊雲霞繚繞,長風無邊,天帝垂眸看向底下的積玉,因為他伏拜的動作,他懷中的那個赤金香爐只露出一角,落在天帝眼中,便成了一點微末的顏色。
天帝的指節在袖中蜷握了一下,最終,他轉過身,身影隨雲霞散開,金光不復,翻滾的滔天悶雷也頃刻消失。
小山站在山崖上,望著天邊最後一道雲彩消失,他愣了會兒,連忙往崖下爬,霖娘在底下見了,揚手以流水相托,及時將小山帶下崖來。
細長的雨絲飄飛著,滿山都是沙沙的聲音,霖娘抹了一把臉,衝到積玉身邊捧起來他懷中的香爐:“阿姮?阿姮……”
積玉連忙結出金印投落赤金香爐之上,隨後香爐口煙霧嫋嫋,緩緩化出阿姮的身形,她坐在地上,手中捧著個布娃娃。
那布娃娃渾身佈滿了金色裂紋,身上的珠飾已經損毀大半,沾了血,看起來有點髒兮兮的。
“小師叔……”
積玉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阿姮抬起頭:“為什麼傀儡術也沒有用了?”
“看起來並不是沒有用。”
無晦子走了過來:“而是他傷得太重了。”
阿姮回過頭,看向他。
那三真道人三步並作兩步過來,抬手招唿著他的師弟們還有那些僧道們:“諸位,快來快來!”
眾人正挽袖預備施展術法救治一番,那無晦子率先以一指法力在那布娃娃身上探了探,隨後他擰起眉頭,對三真道:“你們不必忙了。”
“你什麼意思?”
三真道人愣了一下。
無晦子再度看向阿姮手中的布娃娃,說:“他的神魂與這副血肉身軀十分的不相配,但若無這副身軀在,他的神魂只怕早就散了個乾淨,他和常人不一樣,他如今深受重創需要很多的清氣,而且是精純清氣,精純清氣本就十分難得,我們大多也並不苛求此道,所以就算將這身道行散盡,我們的清氣對他來說也是沒有什麼用的。”
“那……這可怎麼辦?”
三真道人一下變了臉色,他又想到今日惠山元君的話,不由說道:“那元君口口聲聲稱這位……這位小友為殿下,天帝陛下似乎也親口承認他是……”
三真道人頓了一下,費解道:“既然如此,天帝陛下又為何不出手救他呢?”
非但不救,還什麼都沒說,甚至連面都沒見就消失了。
無晦子想到程淨竹向天結出的那道印,又想起天帝現身之際,程淨竹將自己化入那赤金香爐之中,只怕真正不想父子相見的,並非天帝,而是這位身份不明的小殿下。
無晦子道:“天帝陛下是眾神之首,天地表率,他絕不會袖手旁觀,除非……”
“除非什麼?”
三真連忙追問。
“除非這是天帝也無能為力的事情。”
無晦子沉聲說道。
山中的風變得很輕,雨絲沙沙,輕拂而過,阿姮垂眸望著布娃娃,金色的裂紋閃爍著,娃娃一點聲息也沒有,他總是寡言的,上次被她變成布娃娃,如果不是她故意玩他的頭髮,擺弄他的衣裳,他根本都不會理她。
只有在忍無可忍的時候,他才會冷冷地訓斥。
但是今日不一樣了,他是真的一點動靜也沒有。
“不可能,絕不可能!”
積玉說什麼也不敢相信,他立即盤腿而坐:“師父一定有辦法!我這就問師父!”
上清紫霄宮有一種傳音之術,非情況危急不能動用,積玉此時已經是什麼也顧不得了,他取出懷中的一隻布囊,裡面是一截烏精木,他咬破手指,結出一道繁複的血印:“吾血吾魂,須脈如縷,普告萬靈,令吾通真!”
縷縷血氣從積玉周身湧向血印,血印融入烏精木之中,他閉起眼睛,心中急急念道:“師父……師父!”
耳邊原本柔和的風雨之聲變得無比尖銳,好像他心內的聲音正在瞬息之間越過千里萬里,透過烏精木對於根鬚的感應,去到師父陽鈞的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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