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2頁
“積玉?”
尖銳的風雨之聲盡頭,果然響起陽鈞的迴音:“你怎麼動用了烏精木?到底出了什……”
但忽然之間,陽鈞的聲音戛然而止。
“師父!”
積玉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急得滿頭大汗,卻忽然從風雨之中聽到聲聲鶴鳴,緊隨而來的,是一道更加蒼老的聲音:“是積玉麼?好多年不見,你長大了。”
“你……”
積玉眉頭攏起,好一會兒,他有些不太確定地問:“您是……師祖麼?”
上清紫霄宮藥王殿的師祖早在積玉兒時便已經飛昇上界,積玉對師祖的記憶並不清晰。
“好小子,還沒忘了師祖。”
慈濟真君的聲音響徹他的腦海。
“真是師祖!”
積玉連忙說道:“師祖!求您救救小師叔!”
慈濟真君卻道:“天帝降臨岐山,尚且無計可施,我又有什麼辦法呢?他這傷,人間難救,上界亦難救。”
“不……師祖,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您和師父從前不是救過小師叔一回嗎?為什麼不能再救他一回呢?”
積玉苦苦哀求。
除積玉外,並無他人聽得見這傳音,阿姮與霖娘只見積玉眉頭忽然擰得死緊,像一個深陷睡夢又不得安寧的人,所有的人都望著他,不知不覺等了許久,忽然,積玉渾身一震,勐然睜開雙眼,胸膛起伏,吐出血來。
“積玉!”
“積玉哥哥!”
霖娘和小山同時出聲。
烏精木倏爾自燃,頃刻燒成了一搓灰燼。
積玉藉由霖孃的攙扶勉強穩住身形,他緩了緩,對上阿姮的目光,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與師祖傳了音。”
“師祖?不是你師父麼?”
霖娘問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積玉搖了搖頭。
“藥王殿師祖,那不就是慈濟真君麼?”三真道人連忙問他道,“慈濟真君到底與你說了些什麼?他可有什麼辦法?”
“師祖說,這是天帝都沒有辦法的事。”
積玉說道。
眾人一默,竟然真的被無晦子說中了?
無晦子則看向積玉:“你可是已經得知這位程小友的身份?”
“師祖告訴我,從前世上有一座仙山,名崑崙,崑崙山孕育了九眼泉,”積玉像是還沒有回過神來,“也化出了一位崑崙玉姬,玉姬夫人生三女二子,坍鴻時期,玉姬夫人隨九儀娘娘共抗天衣人,最終,玉姬夫人與她的二子二女全部殞滅,僅剩一個尚未破殼的血脈,後來,九儀娘娘封印天衣人,化去清氣再造三界,成就滿天神仙,那之後,玉姬夫人的血脈又歷經千年之久方才破殼成形,天帝陛下收其為義子,賜名——白澤。”
“白澤?”
有老道聞言,不由驚唿:“貧道曾在古籍上見過,白澤生來便是瑞獸,他在上界,上界便祥雲不散,他生來便有祥和之力,可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我小時候還聽人說,凡是白澤的禱祝,言出必應!”
“我好像也聽說過……但我以為白澤之說,只是個沒頭沒尾的古怪傳說啊!”
有人說道。
“難怪……”
三真道人摸著腦袋,恍然大悟:“難怪那惠山元君說他是上界最寶貴的神……”
“所以,”
阿姮垂眸,望著布娃娃,終於出聲,“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人類,那他這副人類的血肉之軀是怎麼一回事?”
“活人命,死身軀。”
積玉也看向那布娃娃:“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這其中的深意,師祖和師父曾在山中意外遇見一副殘魂,那時師祖便知道了他的身份,為了保住這副殘魂,師父聽師祖的吩咐找來一個先天不足,剛剛夭折的嬰孩,想盡辦法使小師叔得以借一副人類的血肉之軀復生,但他的神魂卻並非是這副身軀可以承受的,但為了讓他活下去,師祖別無他法,只能借我上清紫霄宮的戒痕作封印,戒痕便是小師叔的命,若戒痕消失,小師叔就會神死魂消……”
積玉忽然有些哽咽:“藥王殿清規雖多,師父卻從未苛求殿中弟子斬斷紅塵,唯獨小師叔,師父總要提醒他不許動情,我曾以為,是因為小師叔是藥王殿未來的殿師,所以師父才對他處處嚴苛,卻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緣故……”
不許動情。
阿姮眸光一閃。
她下意識伸手摸自己的臉,她的臉頰上還殘留著他戒痕流淌下來的血。
“他自己的身軀呢?”
阿姮開口。
“九儀娘娘將天衣人鎮壓在赤戎,可天衣人光復之心不死,那時白澤出世還不到一年,天衣人出不去赤戎,便用盡手段使赤戎漂浮不定,蹤影難覓,上界忽然探查不到赤戎的方位,眾神想盡辦法也無法改此變局,天衣人借本命法器而活,法器不除,他們便不死不滅,他們對法器,對陣法,乃至對極致的術都有其獨特的建樹,他們是絕不會放棄抵抗的,果然沒過多久,天帝便感應到封印鬆動了。”
“若放任不管,天衣人必定從赤戎出來,再度為禍人間,眾神有心阻止,卻始終無法找準赤戎的方位,此時,有神仙向天帝進言,白澤乃祥瑞化身,他天生可以感知三界之中所有的炁,自然也能找得到封印所在之地。”
“天帝答應了?”
阿姮道。
“天帝起初並不肯,因為白澤才剛剛出世,天帝不欲讓他揹負這些,但眼見情勢危急,眾神在凌霄殿上連日請命,天帝陛下不敢讓九儀娘娘與坍鴻時期所有抵抗天衣的人所付出的一切付之一炬,所以,他應了。”
積玉繼續說道:“眾神決心率領天兵隨白澤殿下同入赤戎,哪怕身死道消,也絕不能讓天衣人從赤戎出來,但那一日,卻只有白澤殿下入了赤戎。”
阿姮暗紅的眸子盯住他:“不是身死道消也絕不退縮嗎?”
“沒有人退縮。”
積玉搖頭:“師祖說,滿天諸神沒有任何人想要退縮,只是那一日,他們方才發現,只有白澤可以感知三界之中所有的炁,也自然只有白澤可以無拘地出入世間任何地方,他是祥瑞,是如風霜雨雪一樣對這世間一樣重要的存在,諸神率領天兵在他身後,卻眼睜睜看他消失了,從此再沒有出現過。”
“那已經是千年前的事了,沒有人知道赤戎發生了什麼,天帝和眾神只見千年來人間風平海靜,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赤戎,尋找白澤,卻始終沒有任何音訊。”
“師祖明明知道他的身份,但他看得出小師叔對上界,對天帝,對滿天諸神的抗拒,所以,他什麼也沒說。”
積玉的聲音很輕:“師祖猜,那時小師叔孤身在赤戎,一定經歷了很艱難,很痛苦的一戰,否則天衣人不可能沉寂這麼久,那之後他的神骨就丟了,只剩一副殘魂漂浮山中,被師祖和師父撿了回去……”
眾人陷入死寂。
再是天生瑞獸,亦才破殼出世一年而已,三真不禁想,也許這位白澤殿下連天宮都沒有逛全,連在雲端望一望底下的人間也來不及,便被那麼多的不得已推向一個慘烈的戰場,他還不曾見過蒼生,便要為了蒼生。
眾神誰也不甘退縮,可最終的事實卻是,他們的確讓這位白澤殿下一個人去面對了整個赤戎的天衣人。
千年。
他消失了太久,久到人間只有古籍上才能找得見他的一絲蹤影,久到人們都以為白澤之時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聞。
阿姮不知道自己存在了多久,也無法丈量千年到底有多長,她卻忽然想起赤戎,想起那座神山,她睫毛顫動:“他的神骨……在赤戎?”
“師祖說,應該是的。”
積玉說道:“小師叔的這副身軀支撐不了多久了,師祖說,必須要找到他的神骨,只要有了神骨,他便能重塑身軀。”
阿姮卻還在想那座神山,她忽然想起與泥妖在洞窟中打鬥的那個時候,她曾摔到一處石臺上,石衣層層剝落,露出其中晶瑩剔透的內裡,如同堅冰,像是一個巨大的獸類的爪子,微微的蜷握著。
阿姮忽然驚覺自己錯過了什麼,她捧著布娃娃,“騰”的一下站起來:“那些璧髓……就是他的骨頭。”
霖娘渾身一震。
她張了張嘴,風雨之間,望著阿姮,她又發不出一點聲音。
若……若璧髓便是白澤的神骨,那麼,這麼多年來,她的爹,她的村人,所有人全部都在挖他的骨,敲他的髓。
“因為他是白澤,所以他才可以再次找到赤戎,所以,他才會從一開始就那麼篤定,黑水村的清骨病根本不是什麼山神詛咒,而是他們借璧髓濯盡黑水,卻無法以凡人之軀承受璧髓之中的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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