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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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天朗氣清,廟中風吹簾幕,淡淡的灰塵飛揚在幾束日光之中,而神像身後一片昏暗,三個小孩睜大眼睛,望著神像背後那道黑乎乎的裂口。
裂口中,紅霧縷縷浮動。
陳小山明顯有些害怕,但他又實在好奇,忍不住上前,卻見那道裂口裡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此時,三個小孩往地下一看,這才發現腳邊的饅頭和餅子。
“我娘做的餅!”
“我娘做的饅頭!”
陳小山和陳小虎同時驚唿。
三個小孩一時間屏住唿吸,他們面面相覷,最後都鄭重地點點頭,一齊爬到神臺上去,那道裂口看起來很深邃,三個小孩鼓起勇氣,湊過去,往裡面看去。
昏暗的光線裡,三雙圓熘熘的眼睛透過那不算很長的裂口,模煳看到一道影子,陳小秀鼻子動了動,她嗅到了她爹做的燒鵝的味道。
裡面那個影子在動。
隨後,紅霧中隱含的淡淡金芒映照出一張蒼白的臉,她那雙暗紅無神的眼睛敏銳地抬起來,三個小孩頓時驚聲大叫,慌張之下,全都滾到了神臺之下。
他們摔得屁股生疼,卻見裂口裡燒鵝的骨頭被一根根丟了出來,隨後,那隻站著些油腥的,纖細蒼白的手摩挲著順著那裂口探了出來。
“您……您是娘娘嗎?”
陳小秀臉都嚇白了,勉強鼓起勇氣顫著聲音問道。
“不是啊。”
阿姮稍稍側過臉,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幽幽道。
陳小秀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兒了,她根本不敢看那道裂口裡若隱若現的那雙紅色的眼睛,什麼話也說不出了,那陳小山大著膽子開了口:“你不是娘娘,那你是誰?這麼小的口子,你是怎麼進去的?”
阿姮皺了皺眉:“崽子,告訴我,我現在在什麼地方?”
陳小虎看她那雙眼睛好一會兒,偷偷對陳小山道:“她好像看不到……”
陳小山沒聽清:“啥?”
“我說她好像是個瞎子!”
陳小虎說完,又發覺自己聲音有點大了,他轉過頭,被那雙暗紅的眼睛嚇得一個激靈。
“你……你是妖怪嗎?”
陳小山問道。
阿姮微微一笑:“是啊,我是妖怪。”
三個小孩頓時嚇得不輕,他們連忙爬起來就要跑,卻發現紅霧如縷環繞在他們周身,隨後,他們聽見那棲身在神像裂縫中的妖怪慢悠悠道:“好沒禮貌的崽子,我問你們什麼,你們還沒答呢,不知道人類小孩兒會不會比這只燒鵝更好吃……”
陳小山腿不由自主地發抖,陳小虎更是抖得想尿尿,陳小秀滿頭都是冷汗,她僵硬地轉過身,說:“這是……這是九儀娘娘的廟。”
“我知道,我是說,我在什麼裡面?”
阿姮聽他們談話便知道這是九儀的廟,但她看不見,也不知道自己之前驚慌之下藏在了哪兒,那綠衣女竟然真的沒發現她。
“你在……九儀娘娘的神像裡面。”
陳小秀嘴唇哆嗦。
阿姮一頓,沒明白自己怎麼會鑽到九儀的神像裡,那陳小山害怕極了,說道:“妖怪姐姐……你能不能別吃我們?你很餓嗎?餓的話,我……我娘做的餅很好吃的……”
“我娘做的饅頭也挺香的……”
陳小虎小聲說。
“餓?我為什麼會餓?”
阿姮說道。
“你要是不餓的話,為什麼那麼大一隻燒鵝你都吃了……”陳小秀忍不住說道。
阿姮怎麼會餓呢?
可是她的嗅覺和味覺回來了,連帶著她肚子也覺得有點空空的,阿姮沒太考慮這些,她對那隻燒鵝還有點意猶未盡:“餅子沒餡兒,饅頭沒味兒,到底哪裡好吃了?喂,我要吃燒鵝。”
“我,我們家沒鵝了……”
陳小秀心驚膽戰地撒謊。
“哦。”
阿姮緩緩說道:“那我吃小孩也行。”
“有!”
陳小山一個激靈:“她家!她家有好多隻鵝!”
陳小山拉住陳小虎和陳小秀:“我們這就回去給你帶燒鵝來!”
三個小孩立馬朝廟門跑去。
阿姮才不信他們會回來呢,她也就逗逗這幾個小崽子,她扯扯唇:“我不管你們會不會真的回來,但你們給我記住了,要是敢向你們的父母,或者是那些臭禿驢臭道士透露我的事,我一定把你們三個都吃了。”
小孩不經嚇,三個孩子渾身一抖,連忙回頭作揖:“不說!我們絕對不說!”
阿姮聽到三個小孩慌里慌張跑出去的步履聲。
那些聲音很快遠了。
“想不到,你現在也知道害怕了?”
忽然,阿姮聽到這樣一道聲音,這聲音從她識海來,是萬木春。
“真沒見過你這樣的神物,主人狼狽至此,你卻只知道挑著時候出來說風涼話不成?”阿姮冷哼一聲。
要不是它真算個寶貝,阿姮早把它這根爛木枝丟了。
“你弱,我便弱,這是你的問題啊。”
那道女聲慢悠悠道。
“……”阿姮氣得不輕,“你這麼不趁手的東西,我早晚扔了你!”
“別生氣啊。”
那女聲笑道:“你雖掌握了那蛇妖碧瑛的行炁道法,卻因自己的特殊本源而無法貫通,你很聰明,知道用萬木春的金電來一縷縷結成你身體裡的脈絡,而他賜給你的天火咒正好可以用天火融化你本源過盛的戾氣,使你的本源與金電結成的脈絡徹底相融,你有慧心,也對自己足夠狠心,將來,你會更強大的。”
“你也不要太擔心他,他暫時還不會死。”
“我不要暫時。”
阿姮下意識地抱緊布娃娃。
“你現在是個瞎子,你強行衝破軀殼不成,反倒本源受損,如今正該好好恢復,你現在出去,不怕那酆水水伯找到你?”
那女聲說道。
正如她所說,阿姮為了想要儘快趕到赤戎入口,最初甚至不惜要將這副小神仙送給她的殼子給毀掉,反正她從前沒有本相,只有本源如霧般飄蕩,她就是化成霧託著她,也要找到赤戎。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無法衝破這副殼子了,觸覺回來之後,她先將噬骨的劇痛嚐了個遍,卻怎麼也破不了這殼子的束縛,沒辦法,她才開始嘗試利用萬木春的金電在她體內塑造起連綿的脈絡,想要透過對炁的感知,去衝破五感的束縛,重新感知一切。
阿姮好一會兒沒說話,她想起自己在九儀的神像裡:“喂,是你把我弄到這尊神像裡來的吧?”
她那時五感都不清晰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藏的,如今細想之下,她發覺在她慌亂的那時候似乎有什麼推了她一把。
“舉手之勞。”
那聲音道。
阿姮才沒有要謝她的意思,她扯了扯唇,想起岐山上那惠山元君說過的一些關於九儀的話,她此時在九儀的神像之中,手也不知觸控了哪兒,滿手都是泥灰:“我聽那個惠山元君說,你的主人九儀曾經愛上了什麼天衣聖子?天衣聖子是什麼?”
“天衣神族最後的儲君。”
那聲音答。
阿姮也沒明白什麼儲君不儲君的,她對九儀真是充滿了好奇:“那九儀為什麼會喜歡他?哎,他長得好看嗎?”
“小孩子家家,問那麼多做什麼?”
那女聲不緊不慢:“你在好奇什麼?好奇‘情’這個字嗎?”
“我不能好奇這個字嗎?”
阿姮反問。
“你當然可以好奇,並且,你也可以擁有。”
那聲音說道。
擁有?
阿姮不太懂情,但她覺得人間的情似乎分很多種,多到她根本理也理不清楚,她正要再問些什麼,卻聽見很多雜亂的步履聲。
阿姮心頭一緊,頓時警惕起來。
那些人很快進了廟門,有人見地上灰塵多,便立即拿掃帚清掃地面,還有些忙活著往香案上擺上新鮮的瓜果。
“那老法師說的果真是午山?”
路上走得急,那身穿錦衣的中年男人一邊擦汗,一邊喘著氣問身邊的管家。
“千真萬確啊老爺!”
管家說道:“王家村的人都這麼說,那老法師會看炁,是那老法師親口說是午山吸去了好多的濁氣,所以才停了暴雨。”
“快,快點香!”
那老爺說著,見奴僕將香點好,他立即親手奉到香爐裡,隨後俯身大拜:“九儀娘娘,請娘娘寬恕我陸鎮安此前不知午山上有座娘娘廟,這些年從未來此奉過香火,聽聞娘娘在此顯靈,弟子懇請娘娘救救我兒陸淮!他被那綠雀妖纏身不得已出家為道士,至今仍不得解脫,娘娘,若娘娘大發慈悲救下我兒,弟子願為娘娘重塑金身,重修這午山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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