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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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漫不經心地聽著。
直到,她聽見“重塑金身”這四個字。
金身塑像,一定耗費頗多吧?
這似乎是個很有錢的傢伙。
阿姮抱著布娃娃,眼珠一轉。
“娘娘,弟子願一生一世供奉娘娘!請娘娘顯靈!”
那陸老爺還在磕頭,忽然間,廟宇中一陣風起,柱子邊的簾幕飄飄蕩蕩,陸老爺抬起頭來,正是此時,他聽到一道輕緩的女聲幽幽響起:“一具泥胎塑像,如何能聽得懂你的懇求?你這麼可憐的話……那我來幫幫你如何?”
陸老爺與僕從們皆是一個激靈。
那管家興奮地喊道:“娘娘真的顯靈了!”
此時,眾人只見一陣紅霧在廟中緩緩浮動,那陸老爺又聽見那道女聲:“不過,你能給我什麼呢?”
陸老爺激動得冒出一頭汗,他張嘴:“娘娘……弟子……弟子別無他物,唯有豐厚家資,可這些凡俗的金銀財寶也不敢玷汙娘娘……”
“好。”
那女聲忽然打斷他:“就要金銀財寶。”
陸老爺愣住了:“……啊?”
此時,紅霧如縷,逐漸在神像旁凝出一道少女身影,她烏濃的長髮挽得實在凌亂極了,那根焦黑的木簪在她髮間開著鮮紅的山茶,她眼波似水,哪怕是一張臉髒兮兮的,也掩蓋不住她豔麗的容貌。
她一身被火燎過的衫裙,看起來那麼狼狽,懷中卻抱著個乾乾淨淨的布娃娃,那個布娃娃漂亮極了,身上綴滿了亮晶晶的珠飾。
陸老爺細看她那雙漆黑的眼睛,發現竟然沒有半點神采。
“你……是誰?”
陸老爺怎麼也不肯信,九儀娘娘會如此……不修邊幅,難道是這間廟宇太小,這尊泥塑神像年久失修的緣故,所以連累了娘娘的本相?
阿姮微微偏頭,似乎在感知神像的方向:“我嘛……”
隨後,她抬手摸了摸髮間的萬木春,輕抬下巴,笑盈盈地說道:
“我就是九儀娘娘的表妹,十儀娘娘。”
第71章 “愛?”
色彩斑駁的神像始終垂眉, 神情慈悲,這間九儀娘娘廟實在窄小又四面漏風,風吹得柱子上的簾幕飄動,厚厚的塵灰散開, 擠在廟中的眾人又是打噴嚏, 又是咳嗽。
“十……十儀娘娘?”
那陸老爺鼻涕都差點打出來, 又怕在神明面前無狀,連忙用衣袖捂住口鼻,再小心端詳那少女, 偷偷問身邊的管家:“你聽說過嗎?”
管家一臉懵:“……這, 老爺, 小的長這麼大, 也沒聽說九儀娘娘有個什麼表妹……這十儀娘娘的名號,也從未聽說……”
非只管家, 廟中的一干奴僕任誰不是一臉迷茫, 沒明白這午山上小小一座九儀娘娘廟裡,哪蹦出來個十儀娘娘……她是沒有自己的廟宇嗎?
“沒聽過我的名號, 只能說你們實在是孤陋寡聞。”
阿姮稍稍側過臉, 雙眸明明無神, 卻精準斷出那陸老爺的方位:“你叫陸什麼來著?你來此苦求神明顯靈, 不就是為了想要除掉那個纏著你兒子的妖物?”
陸老爺聞言, 頓時沒功夫再計較到底有沒有十儀娘娘這號神仙,真神假神,能除掉那害人的妖精就是好神, 陸老爺連忙作揖:“娘娘,娘娘說得是啊!弟子陸鎮安,家住松南嶺飲香驛, 弟子與夫人多年只有一子,名陸淮,我兒陸淮從小敏慧,他八歲時忽然對我與夫人道,有一雀妖糾纏於他,他不願連累我夫婦,所以堅持遠赴赤霞山出家為道……弟子原本是不信的,可奈何淮兒太過執拗,弟子只得送他去了赤霞山。”
阿姮問道:“你們可親眼見過那雀妖?”
那陸老爺連忙搖頭:“倒是不曾見過,一月前,弟子府上看門的門子發現銅釦上壓著一支翠綠的羽毛,他隨手摘下來,卻聽到一道聲音,說是個女子的聲音,門子嚇壞了,跑來報我,說那聲音讓弟子給淮兒寫家書,讓淮兒回來,否則,她必要我陸家滿門性命……”
回憶起這些事來,陸老爺臉色都有些發白:“弟子這才知道淮兒說的是真的,果真有個雀妖在糾纏他,自那時起,松南嶺便妖禍頻發,總有年輕男子被割去頭顱,弟子不敢給淮兒寫家書,便讓管家到處去請法師,請道士來此收服妖怪,林林總總,前前後後都快百來人了,卻始終無人能將那妖怪收服……弟子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所以一聽說妖雨消散是因為這午山上的娘娘廟顯靈,便連忙趕來……”
陸老爺撲通一聲跪下:“娘娘,若娘娘真能收服那妖怪,保住我兒性命,弟子必定為娘娘塑金身,修廟宇!弟子願終生供奉娘娘!”
阿姮又不是真的神仙,才不吃這些香火供奉,她聽完這陸鎮安竹筒倒豆子似的一番因果,想起來那個雨夜林中的綠衣女。
這間廟宇年久失修,四面八方都有風透進來,阿姮迎著廟門的方向抬眸,風中還隱約殘留血腥味。
那夜,那些道士就死在這廟門口。
阿姮五感盡失,最初的慌亂過後,她便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反正在擁有霖孃的五感之前,她本就無形無相,只依靠本源感知一切,如今縱然她本源的感知也喪失完全,但她也並不十分氣餒,而開始試著藉由自己特殊的本源來吸取無處不在的炁,碧瑛教給她的行炁道法讓她少走了很多的彎路,她藉著炁去感知外界,發現此地清濁嚴重失衡,所以她才不取清氣,只取濁氣。
奇怪的是,那些道士在廟門外死後所化成的清氣卻因此而湧向她,它們彷彿飽含著它們的主人生前所有的意志,義無反顧地向她而來,為她所用。
他們的清氣被她吸取,他們的屍體也應該因此而化於無形了,所以那幾個小孩,甚至是這為陸老爺和他的家僕們誰也沒發現廟門外死過人。
阿姮不明白那些道士們的清氣為什麼上趕著要成為她的東西,但他們怎麼說也算是幫了她一把,那她為他們報個仇,也算舉手之勞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沒有雨聲攪擾,這也算得是一個安安靜靜的晴夜,陸府是一座十分精巧的小園子,夜裡各處紛紛點上了燈,園中草木葳蕤,水浪清澈,燈影相映,意趣斐然。
東邊的角門一開,陸老爺和夫人匆匆披衣起身出了屋子,在廊廡上,他們正好看見一個素衣青年從那角門走了進來,陸老爺還在發愣,他身邊的夫人先紅了眼眶,忙跑下臺階:“淮兒……是我的淮兒回來了麼?”
夜風忽起,角門下兩盞燈籠臨風晃盪,白牆上松竹陰影胡亂婆娑,那素衣青年站在那片松柏濃影之間,挺拔的身影在平滑的地磚上被斜斜拉長。
婢女匆忙跟在陸夫人身後,手中紗燈隨步履晃盪個不停,陸夫人很快到了門邊,一把抓住那青年的手。
青年似乎頓了一下,抬起眼簾,看向滿臉是淚的陸夫人:“娘,是淮兒。”
“真是淮兒……”
陸夫人仍緊緊抓住他的手,目光一下落在他腰間的玉佩,不由哽咽道:“你八歲就上了赤霞山,這麼多年咱們孃兒倆再沒見過,若不是這枚玉佩,娘……娘都認不出你了……”
“是孩兒不孝,多年未能侍奉在娘跟前。”
青年垂眸,婢女手中的紗燈朦朧映出他臉上的慚愧。
陸夫人搖搖頭,淚怎麼也止不住,正要說話,卻見他身上斜掛著個小小的布兜,兜子裡也不知裝著什麼,陸夫人沒看太清,那陸老爺匆匆過來,見到兒子,眼眶頓時也溼潤了:“淮兒,你這個時候回來做什麼?你知不知道那妖怪她……”
“我知道。”
那陸淮在松柏影下,輕聲打斷陸老爺,道:“爹,我從前避出松南嶺,便是怕那妖怪牽連二老,但如今看來,她不會放過我,自然也不會放過你們,何況如今到處是妖禍,我披星而來,便是要接您二老隨我前往赤霞山。”
“去赤霞山?這……”
陸老爺說著,與夫人相視。
“爹孃不必擔心,兒子此番回來,已事先求得師父應準,師父知道我的苦衷,所以允許我回來帶你們上赤霞山暫住,山上有誅妖伏鬼大陣護持,那妖怪沒膽子上山。”
陸淮說道:“事不宜遲,還請爹孃快些收拾行裝,這便隨兒子離開……”
“好好好……”
陸老爺連聲應,這便要喊家僕收拾箱籠,卻忽然見面前的兒子臉色似乎有些不太對,沒了人語,此間竟無一聲,出奇的死寂。
陸淮抬眸,松柏的影子輕輕拂過他的下頜,陸老爺和陸夫人不禁順著他偏向的方向看去,只見不遠處石橋飛跨水面,對岸小軒燈火昏暗,幾簇碧意濃烈的茂盛樹木之見,夜風輕輕穿過,樹影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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