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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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一縷輕薄的綠紗自樹幹垂下來,隨風輕輕搖盪,陸老爺的目光循綠紗而上,見樹影中,影影綽綽,似臥一女,淡黃色的錦緞纏裹住她胸腹,月白的裙襬自樹幹垂落,她雪白的雙肩幾乎全部裸露,僅有綠紗堪堪遮掩,她雲鬟高聳,點綴粒粒珍珠,鬢邊又有幾簇碧綠的羽毛,又簪一支鳳釵,釵上珠光明亮,波光粼粼,垂下來的流蘇綴著粒粒碧瑩瑩的寶石,璀璨的珠光似乎使得她的臉更加模煳,只有臥在樹幹上的那副身姿實在婀娜,她手中的絹紗團扇輕輕搖晃著,園中不知何時湧起來淡淡的霧氣。
“陸郎……”
隔著水岸,那嬌細的女聲實在如黃鶯一般,好似嗔怪,隨淡白的霧輕輕飄來幾人耳畔:“妾等了你好久,你怎麼才回來,這便要走呢?”
“妖……”
陸老爺嘴唇抖動,險些站不住:“妖怪來了……”
陸夫人亦嚇得面無血色,在陸老爺懷中搖搖欲墜,幾個婢女家僕全都白了臉,腿軟得厲害。
那枝幹並不粗壯,可綠衣女的身姿實在是太輕盈了,就像是一隻鳥兒那麼輕輕地落在枝上,枝條一點沒有被壓彎。
她垂眸看向對岸樹下的那個青年,瞬息之間,一柄金劍破空而來,綠衣女翻身而起,腳尖輕點浮動的綠紗,輕飄飄落到簷上,見那金劍瞬間回到對岸那青年手中,而她方才待過的那棵樹枝幹墜落下去,殘留的劍氣使得樹葉紛紛迎空而動。
“看來陸郎在那赤霞山上的確學到了些真本事。”
綠衣女赤足而立,綠紗飄飄,她垂著眼簾,愛戀似的看向那片樹影中的青年:“你的劍這樣兇,看來是真的想殺了我……可陸郎,從前我們好的時候,你明明說過會永遠愛我,永遠不傷害我。”
她的語氣十分幽怨。
“愛?”
松柏之下,青年口吻淡淡地揉捻這個字:“愛你這個渾身鳥毛的東西麼?那挺噁心的。”
綠衣女的笑容一凝,她在這般好月色下緊緊盯住那道身影,半晌,道:“多年未見,這一世的你嘴怎麼這樣毒呢?是赤霞山上那些餐風飲露,全無意趣的臭道士教得你這樣麼?妾還沒找到你,你便先躲去了赤霞山,可見你都記得,記得我們之間的一切,既然如此,阿淮,你也該記得,是你負我,是你傷了我的心……”
綠衣女環視水岸,瞥過那對瑟瑟發抖的夫婦:“赤霞山上的誅妖伏鬼大陣確實不好惹,但你今日既下得山來,便不要再回去了,淮郎……”
好似親密的耳語,她的聲音那麼甜膩:“只要你留在我身邊,你還是我的好淮郎,你的爹孃,我都可以放過,好不好?”
松柏之下靜無人聲,金劍驟然出鞘,劍氣縱橫,綠衣女的綠紗好似雙翼般輕易將她托起,及時避開一道噼來的劍氣,她俯身之際,細長青黑的秀眉一擰:“看來淮郎你是敬酒不吃,偏要吃罰酒了……”
她飛身掠向水岸,金劍卻迸發道道金電,綠衣女閃身避開,身姿若鳥般靈動,她的神情終於陰沉下來,綠紗飛過水岸,探向樹影之下,劍光一閃,裂帛聲起,斷裂的綠紗回落到綠衣女的身邊。
“躲好。”
陸淮對陸氏夫婦簡短囑咐,見他們和那幾個婢女家丁都退到廊廡上去,他手指一抬,金劍連化數道劍光湧向綠衣女,綠衣女揚手挽起綠紗,紗影迴旋,如霧如風,吞沒劍光,她足尖點過水麵,落到水岸邊,娉娉而立,燈火終於照出她的那副模樣。
細眉若蹙,眼波粼粼,實在丰韻殊絕。
打眼一看,若不是她眼尾有一層淡淡的綠色,隱隱閃動細碎的光,她這副容貌一點也不妖麗,反而靈動脫俗極了。
“淮郎,我好想你啊……”
她唇邊含笑,小扇輕搖:“快讓我……看看你吧。”
陸老爺和他的夫人蜷縮在廊廡上,只見一片綠紗飛浮,劍影如織,陸老爺額頭全都是冷汗,他的心臟極速跳動,樹影在雪白的牆面上張牙舞爪,那片濃密的樹蔭下暗紅的霧氣越來越濃,金電纏裹其中滋滋作響。
綠衣女被金電灼傷的同時,她手中綠紗飛出終將那青年逼出樹影之下,綠紗絞斷了青年身上的布兜,裡面有什麼掉了出來,卻被青年一把抓住。
綠衣女抬眸看向那人,像是忽然察覺出來什麼,神情冷了下來,全然顯露妖態:“你不是陸淮。”
那青年站在一片昏暗的光影裡,分明是個男人的模樣,可他的那張臉卻並非是綠衣女心心念唸的那張臉,而是一張她從沒見過的臉。
他懷中抱著的那個東西,原來是個布娃娃,那娃娃渾身綴滿珠飾,髮絲銀灰,被燈火一照,如絲緞般瑩潤泛光,看起來十分漂亮。
這一幕實在詭異。
更詭異的是風中不知何時湧起層層紅霧,令綠衣女無比陌生的那張臉上浮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那一點也不像是一個男人的笑容。
很快,霧氣融化了那副五官,緩緩顯露出其真容,連帶著身形也有了變化。
綠衣女眼睜睜看著他從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脫去偽裝,瞬息之間化成一個少女,烏髮素衣,雙眸暗紅。
“可惜這裡誰都不知道陸淮長什麼樣,不然我也不至於現在就露了餡。”
阿姮的手指勾著懷中布娃娃的一縷髮絲,語氣頗為惋惜。
她輕抬手指,那柄金劍回到她手中,金光彌散開來,一柄威風凜凜的玄門寶劍頓時化成一截焦黑的枯枝。
綠衣女看了一眼自己臂上被金電灼出的傷口:“你也是妖。”
“你說我是,我便是麼?”
阿姮慢悠悠道:“我是九儀娘娘的表妹,今日,便是受人所託來捉你的。”
什麼九儀的表妹?
綠衣女微微眯起眼眸,她可以斷定自己傷口上殘留的就是妖氣,但她沒明白這個妖邪為什麼要冒充神明,還來捉她?
綠衣女嗤笑:“你我同類,何必相殘?”
“我卻沒有和一隻臭鳥做同類的習慣。”
阿姮暗紅的眸子一抬:“少跟我攀親。”
綠衣女此時方才發覺她那雙眼睛竟然一點神采也沒有,似乎是個全盲,綠衣女緩緩起身,說道:“真有意思,陸家找和尚道士來除我還不夠,今日又找了個妖來……也算神通廣大了,既然你不是淮郎,那我也不必留有餘地了!”
綠衣女話音方落,綠紗帶起岸邊燈火砸向阿姮,阿姮雙眼明明無法視物,卻仍能精準辨別方向,那些燈籠還未接近阿姮,便被紅霧中勾纏的金電給噼了個粉碎。
兩妖相鬥,風霧無邊,這園中花木幾乎盡數摧折,陸氏夫婦在廊廡里根本不敢冒頭,綠紗穿霧挽住萬木春的枝尖,阿姮反手割破綠紗,藉由風中炁的流動,她很快辨清濁氣濃重之處,飛身掠去,勢如破竹。
綠衣女吃了一驚,翻身躲避,卻仍被密織的金電灼傷腹部,她連退數步,心中凜寒,也不知這女妖是個什麼來歷,只覺其實在詭異,她明明不能視物,但好似這風中的清氣濁氣都在為她辨位。
這無端令綠衣女覺得十分可怕。
綠衣女微微張口,一樣東西飛了出來,懸在半空,那東西飛速轉動,閃爍著森森紫光,阿姮什麼也看不見,但她敏銳地察覺到風中炁的變化。
綠衣女低聲念著些什麼,阿姮聽不太懂,卻感覺得到她語氣中的急迫,急迫中也不免其狂熱的虔誠。
風中很安靜,阿姮甚至聽見樹葉掉落的聲音。
也正是這一瞬,風中的炁又變了,阿姮立即揚手,萬木春的枝尖噼開數道氣流,尖嘯刺耳,那氣流竟然凌厲非常。
空氣中有種味道,阿姮總覺得那味道很熟悉。
懸在半空中的那東西顫動著,發出一道又一道的鈴音,刺得人耳朵生疼,廊廡上陸氏夫婦早已疼暈過去,這園子裡充斥著霧氣,燈火幾乎全部滅去,綠衣女一把握住那東西,那東西像生出數張大口,咬破她的皮肉,吮吸她的鮮血。
綠衣女卻輕聲笑著,綠紗飛出,罡風四起,湧向阿姮。
阿姮揚起萬木春辨清方向正要迎上去,此時,角門被陣陣強烈的風捲著在牆壁上碰撞,發出“砰砰”的聲響。
濃濃的煙霧中,角門外不知何時出現一道身影。
那個人一步,一步地走進來。
冷冷的月光照見他高大的身形,獵獵的衣袍,他穿過那片霧,踏過地上的殘枝,月光照著他背後那柄白玉長劍,劍柄處垂下來的穗子隨著他的步履一蕩一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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