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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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明明無鈴,卻發出震耳的鈴聲。
紫目一眨,綠衣女周身黑氣充盈,她側身拂開白玉劍刃,一掌打在陸淮臂上,強烈的氣流竟逼得陸淮踉蹌後退數步。
也正是此時,阿姮抱在懷裡的布娃娃似乎震顫一下,她連忙低眼看去,不知為何,布娃娃身上散出淡淡的光,阿姮無端讀出一種警惕的意味,她再辨風中那綠衣女的方位,似乎又有了那股熟悉的氣息,那氣息更濃,此時阿姮勐然反應過來。
火種……
那竟然是火種的味道!
幽幽紫光襯著縷縷黑氣,綠衣女揚起慘白的臉,不顧那紫目的貪婪,將其攥入掌中,她望著那白衣玉劍的青年。
陸淮手臂被黑氣灼傷,此時劇痛非常,但他並未露出分毫痛苦之色,卻是此時,他看到那綠衣女張開血紅的手掌,而她掌中那詭異的紫目外面幾層赤金絲快速轉動,裡面的紫目瞬間化為一道半透明的光障,小小的赤金球中,紫火託著那渾圓的光障,裡面顯出一個年輕女子的身影,她容貌秀麗,彎眉如黛,鐵鏈纏住她整個身軀,她懸身其中,雙目緊閉,似乎昏睡。
陸淮的神情終於一變,瞳孔緊縮:“秋芳。”
阿姮看不見,也不知道那什麼秋芳是誰,但她感知得到綠衣女手裡的那東西氣勢更盛,像禁錮著什麼。
阿姮使勁嗅了嗅。
似乎是個人類的味道。
綠衣女笑了:“阿淮,你對我絕情,對她卻還是這樣深情……你說我不明白你們人類的愛,我是不夠明白,為什麼你可以說不愛我就不愛我?因為你那時發現我是妖?你懼怕我,厭惡我,所以不再愛我,甚至要殺了我……而她是個人,所以你愛她,哪怕她死了,哪怕你們轉世成為陌生人,你也還是愛她?”
“放了她!”
陸淮冷聲道。
“心疼嗎?”綠衣女欣賞著他的神情,笑道,“阿淮,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早早躲去赤霞山,害我找不到你,沒辦法,我只能先找到她,你還不知道吧?她這輩子本是岐澤國人,家中遭難成為流民,是我將她帶來邕寧國,來到這松南嶺飲香驛住下,十年了,她早已與你父母做了十年的近鄰,我想,總有一日,不論是為了你的父母,還是為了她,你會回來的,今日,你回來了,她也就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了,她和她的雙親,還有你的雙親,甚至是你……都得死。”
“這是你欠我的,阿淮。”
陸淮望著她手中那詭異法器中被困的女子,閉了閉眼,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對你而言,人命究竟算什麼?”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綠衣女臉上:“我早就知道你是妖,從一開始遇見你時,我就知道。”
綠衣女臉上的笑容一滯。
他……說什麼?
“柯山林密,常有野獸,除砍柴的樵夫,或打獵的獵戶,尋常無人踏足,柯山湖水尤其深,從前亦有幾起經我手辦過的柯山湖溺水案,還有一起謀殺偽裝溺水的案子,自謀殺案後,鮮有人敢靠近柯山湖,我亦早叮囑過衙門中人警示過附近山民,試想,荒山野嶺,你與你的婢女兩個弱女子游湖不夠,還在湖中嬉戲許久,我見過你臂上綠紗,我親眼見它在蓮葉下化成羽毛。”
“那時,我便知道你是妖,一隻雀妖。”
他那麼冰冷的吐出這句話。
綠衣女卻頃刻聽到自己的心驟然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擊著她的胸腔,她怎麼想也記不起當時自己是否在湖中玩樂忘情之時露過餡,她眉頭一皺:“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那你為什麼不愛我了?你為什麼殺我?”
陸淮冷笑一聲,他的嗓音很沉:“我曾愛你,愛你天真,愛你爛漫,愛你永遠的明媚,這些,我從不否認。”
綠衣女怔怔望他。
夜風吹拂他素白的髮帶,綠衣女忽然忍不住想,也不知他在赤霞山上過了怎樣的十七年,為什麼這張臉要變得這樣清癯蒼白,恍神的剎那,綠衣女聽見他道:“人如何,妖又如何?我知道你來到人類的世界,自然有諸多不解,我願意一生為你解惑,願意永遠陪著你做每一件你好奇的事,看雞生蛋,種君子蘭,觀春華,摘秋實,我想讓你明白很多事,想讓你明白我的心,我以為我可以教得會你,哪怕教到我老,教到我死,我心甘情願成為你入世的法門,你漫長生命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沙。”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們之間沒有長久,你容顏永駐,而我會老會死,我的百年於你太輕,我也從未想過要你如何看重,你便做你,至於我能陪你多久,都是我的緣法。”
綠衣女又聽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勐烈地撞擊。
恍惚之間,她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那些記憶忽然變得那樣清晰,她甚至讀懂了那些每日都出現在書齋案上的甘果的意義。
她是山雀,她最喜歡山間甘甜的果實。
而他從一開始,就在投其所好,認真地對待一隻山雀的愛好。
什麼看雞生蛋,種君子蘭,觀春華摘秋實……他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些事,他為什麼要自甘成為她入世的法門?
她明明就在這世中,她明明根本不用什麼法門!
“我以為你嫁給我,便是明白我的心。”
陸淮的聲音響起,綠衣女再度對上他的眼睛,聽見他說:“你明知你自己修行之法不正,若與我結合必傷我壽元,但你什麼也不說,我一日日病重,深感自己恐大限將至,對你,我心中負疚難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可你是如何對我的呢?”
陸淮很不願意保留那一世的記憶,可他又必須記得,記得他那日去衙門中辭官,卻路遇一行腳僧。
“貧僧初到貴寶地便聽聞大人雖為主簿,卻愛民如子,賑災救民,宵衣旰食以至於病入膏肓,可今日貧僧看大人卻分明是精魄被妖物所攝,才有這般油盡燈枯之兆。”
那行腳僧在熱鬧的街市上便攔住了他。
陸淮斥了聲“胡言”,轉身欲走,卻再被那僧人攔住,他手中有個缽盂,隨手從旁邊的水缸裡舀起來一缽盂的水,遞到陸淮面前:“大人若是不信,還請看這水中。”
陸淮垂眸,那水面搖晃,竟然映出妻子的身影。
她似乎就在書齋院中的鞦韆上坐,那婢女在身後為她推著鞦韆,她蕩著鞦韆,笑得開懷。
“小姐,我看姑爺快死了,咱們什麼時候走呢?”
那婢女出聲,竟然笑吟吟的。
陸淮神情一滯。
“你急什麼?”鞦韆停下來,陸淮見妻子偏頭靠在鞦韆上,似乎想了會兒:“他比從前那些男子有趣多了,可惜他凡人之身與我相合必損壽元,否則,我還想多做幾天他的妻子玩兒……”
她綠衣雲鬢,珠光映照她嬌豔的面龐,語氣像有些輕微的惋惜:“等他死了,我定要再找個更有趣的。”
他自甘做她入世的法門,命中的塵埃。
卻沒想到,原來從頭到尾,他什麼也不是。
作為他的妻子,只是她口中的遊戲。
那行腳僧不見了,陸淮失魂落魄,在縣衙西廳中枯坐整夜,天矇矇亮時,案前殘燭已滅,他聽到風吹窗欞的聲音,抬眸的剎那,那綠衣女子悄無聲息立在一片從窗外透落進來的斑駁清光中。
她身上沾著鮮豔的血跡。
在陸淮的目光中,她扶了扶鬢邊的珠釵,嗓音嬌婉:“夫君,昨夜為何不歸啊?”
陸淮沒有說話,端正坐在案後。
她那般明媚的目光轉瞬變得陰冷,那是一種非人的陰冷:“你知道了,知道我是什麼了對嗎?那個臭和尚和你說的?是你叫他來殺我的?”
此時,陸淮方才知道那行腳僧去了哪兒,只不過很顯然,那僧人沒能殺了她。
她蓮步輕邁,走到案前,鬢邊的鳳釵一顫一顫,幽綠的寶石透如水滴,陸淮短暫地被那釵環奪去目光,那是成親之時,他親手送給她的東西。
“他死了,我把他殺了。”
她手指輕撫自己的衣裙:“你看,這些都是他的血。”
她問:“阿淮,你會覺得失望嗎?失望我……沒有死。”
她話音方落,一柄匕首隔案勐然對準人類心臟生長的位置,狠狠刺入她的胸膛,那柄匕首,是行腳僧消失之前送給陸淮的,上面釘了佛印,所以綠衣女覺得痛極了,她睫毛顫抖著,不敢置信,又怒不可遏地抬起臉,卻見他坐在案後,一隻手明明還握著刺入她胸膛的匕首的手柄,那雙眼明明還睜著,可這間屋子裡這樣靜,她一點也聽不見他的唿吸聲。
他依舊端正地坐著,那雙眼睛空洞無神,忽然,墜下兩顆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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