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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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衣女凝住不動,怔怔地望著從他蒼白的臉頰淌下去的眼淚。
“我以為人和妖沒有分別,我以為我可以讓你明白很多事,我以為……你至少是喜歡我的,是我自不量力,是我愚昧,不知自己從來都是你的玩物,你覺得好玩,便多看我一眼,你覺得無聊,便可以隨手將我丟棄。”
陸淮說道:“我原本認了這命,自以為你我之間就此結束,我忘記前塵,投胎轉世,與秋芳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從父母命,結為夫妻……你卻忽然出現,殺了秋芳,滅我全家……”
陸淮握劍的手更緊,他的眼眶乍紅,盯住綠衣女,質問:“秋芳何辜?我全家上下幾十口人何辜!你這樣的妖物,根本就不值得我愛。”
阿姮在旁聽到這兒,不由心中“哇”了一聲,那很壞了。
原來根本就不是什麼痴情妖負心郎的故事,而是這雀妖一世害死陸淮還不夠,竟然還二世尋仇,以一副痴情的口吻,無止盡地糾纏一個可憐的凡人。
綠衣女忽覺心中一刺,她冷冷瞥向掌中法器,那女子仍在其中昏睡:“她就值得嗎?”
“秋芳善良,知善惡,明人心,她自然值得。”
陸淮說道。
綠衣女聽他這樣毫不猶豫,她輕聲笑了:“你還愛她的話,為什麼這一世你卻從來不去找她?”
“前世是我害了她,今生,她還是自由自在的好。”
陸淮看向那法器中女子的身影:“你從來不明白人間情愛,也許你這樣的妖邪就是永遠也不會明白,你永遠不會愛我,所以你可以輕易地踐踏我的真心,你本以輕蔑的眼光看待這個人間,我以為我教會了你很多事,可你其實根本不在乎這些,你漫不經心地看我為你做那麼多在你看來根本毫無意義的事,你全然將那當作無聊的消遣,你將我玩弄於股掌,三世糾纏,也根本不是因為我愛上秋芳,不再愛你,而是你始終對刺你的那一刀心存不甘,你要報復我,你有大把的時間報復我,像一頭並不飢餓的惡獸抓來一個獵物,不為果腹,只為將其玩弄至死,這便是你蔑視人性的玩心。”
“你用你漫長的生命,盡情地折磨我每一段短暫的人生……”
陸淮的白玉劍鋒緩緩對準她的臉,如今與她相對,他胸中早已沒有絲毫愛戀:“我向閻王求來記憶,留住執根,就是為了這輩子記得你,記得你踐踏過我作為一個人的真心,尊嚴,生命,記得你殺我愛妻,殺我全家的仇恨,你不放過我,我亦不會放過你,今生我以這之骨鑄此斬妖除魔之劍便是為了今日殺你。”
“妖孽,把秋芳還給我。”
陸淮持劍而去,劍氣隨他心緒更加暴戾,綠衣女手握赤金法器破開劍氣,卻仍被那氣流震得指骨發麻。
陸淮在赤霞山苦修十七年劍術,也不知是得了誰的指點,又或者說他本就天資聰穎,這劍術竟然十分不俗,哪怕他只有個十幾年的修為,對上綠衣女這隻三百年的雀妖,以這柄他親手鑄出的兇劍竟也十分能剋制綠衣女的招數。
“看看人家自己鑄的劍,那劍可比你新,”阿姮聽著風中的聲音,忍不住對萬木春道,“你再看看你,還神物呢。”
陸淮的那柄劍是一柄以妖克妖的兇劍,上面結滿了無數對妖的禁制,自然可以做一柄斬妖除魔的好劍,但綠衣女即便已經受傷,依靠她那法器,卻仍在源源不斷地增長功力。
陸淮每一劍都直逼綠衣女的緊要之處,殺意銳不可當,哪怕綠衣女以法器將他身上灼出道道血痕,他也依舊不肯放鬆一步,抓住機會,劍鋒刺向她咽喉。
綠衣女被他的劍劃了幾道口子,法器更貪婪地吸食她的血,她渾身的黑氣將陸淮震出去,陸淮摔在地上吐出血來。
阿姮原本還在看戲,但聽見陸淮的動靜,她手一抬,萬木春飛出去,刺中綠衣女的肩骨,將她釘在湖水對岸的樹幹上。
綠衣女發出鳥類的尖嘯,忽然一陣尖銳的鈴音響起,阿姮看不見那綠衣女手中的法器飛速轉動,裡面光障中那被鐵鏈捆縛的年輕女子忽然睜開了眼,卻直直地盯住阿姮所在的方向。
紫光閃爍,女子破障而出。
蒼白纖瘦的手探向阿姮懷中的布娃娃,阿姮看不見,卻感覺到炁的流動,她抬掌往下,那隻手卻閃躲開,頃刻攻向阿姮心口。
布娃娃勐然脫離阿姮的手,擋下一擊。
湧動的氣流逼得阿姮踉蹌退了幾步,她手中空空的,此時她什麼也看不到,也不知道布娃娃掉在了哪裡,她有點慌張地喊:“小神仙!”
“阿姮姑娘,我之前送你的禮物,你喜歡嗎?”
那道還算稚嫩的,少女的聲音響起。
那不是秋芳。
陸淮站起身,看到那女子淡薄的身影,那似乎是個只有十三四歲的少女。
“清峨。”
阿姮的臉色陰沉極了,風中的炁隨她變化,風都好似因此而變得無比刺骨,紅雲烈焰隨風而湧,那鞜樰證裡清峨卻輕笑一聲,淡薄的身影避也不避,破霧而去,直逼落在地上的那個布娃娃而去。
正是此時,幽藍的光障驟然憑空出現,阿姮覺得有人托起了她的手,萬木春脫離綠衣女的肩骨掠過水岸而來,藉此人之力還有阿姮自己之力打出去,她什麼也看不到,只聞風中炁有萬變,萬鈞之力轟然而去,風中,似乎什麼消失了。
陸淮與綠衣女卻看得很清楚,滿園紅霧瀰漫,金電滋滋作響,那道少女淡薄的身影被那根焦枝刺破,消失無形。
綠衣女飛身而去,連忙想要抓回她那個懸在空中的法器,卻被阿姮渾身瀰漫的紅雲烈焰灼傷,正是此時,她身形勐然一滯,緩緩垂眸,只見白玉劍鋒自她背後穿胸而過,正在胸腔中間,刺破她的妖心,鮮血汩汩湧出,白玉劍勐然抽出去,綠衣女頓時摔倒在地。
風聲唿嘯,綠衣女的睫毛眨了又眨,此時竟然落了雪,她口中滿含鮮血,胸口正中一個血洞,綠紗委頓,再不迎風而動。
陸淮手持那柄白玉劍,劍上沾滿了她鮮紅的血,綠衣女看見血珠順著劍鋒一顆一顆地往下滴,她目光緩緩上移,看見他那張平靜的臉。
她眼前卻不由浮現出那個時候,在縣衙的那間屋子裡,他端坐在一張書案後,蒼白清瘦,生息全無,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無聲滴下淚來。
她好痛。
這一次,她亦感到無比的劇痛。
這些痛,是他給的。
綠衣女張了張口:“阿淮……”
阿淮。
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該說什麼,她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如他所言,因為她是妖,所以從來不明白所謂情愛。
她從來不曾真正回應他的愛,甚至,她踐踏他的愛。
她踐踏很多人類的生命,踐踏很多人類男人的愛,因為她感受不到這些,她也懶得去感知這些。
可是,她為什麼忘不掉他的眼淚呢?
是因為他和她曾遇見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樣嗎?那些男人貪圖她的顏色,青春,卻從來不會像他一樣,想著要教她什麼,要她記住什麼。
觀春華,摘秋實。
她從前根本不知道這其中的美好。
人類平凡的生命又有什麼好珍惜的?他們死了,還能輪迴轉世,再活一回,兩回,三回……很多回。
可是,綠衣女此時忽然明白了點。
人類的輪迴轉世並不意味著那個人會永遠存在,從前的陸淮死了,那就是永永遠遠地死了,第二世的陸淮愛上了秋芳。
第三世的陸淮,只會和她你死我活。
那個真心誠意愛她的陸淮,早就被她害死了。
“阿淮。”
綠衣女口中反覆喃喃他的名字,睜著眼,斷了氣。
綠紗化羽,她的身形逐漸化成她的山雀本相,又破碎成點點瑩光,隨雪消散。
陸淮冷峭的臉輕抬,瞥向雪中淡淡散去的瑩光。
阿姮俯身在地上摸索了一會兒,終於摸到布娃娃,她連忙撿起來,此時,幽藍光障中,一個老嫗走了出來。
陸淮緩緩轉身,看向她。
“你的執根散了。”
老嫗凝視著他,年紀正好的一個人,卻被這三世不斷的孽緣折磨成這樣,她嘆了口氣。
陸淮俯首,說道:“陸淮永世不忘閻王與您的恩德,閻王賜我鑄劍之法,您保留我的執根,今日陸淮大仇得報,前生因果俱消,今後,陸淮必定謹記當日在地府之中對閻王許下的誓言,不沾塵緣,永生奉道,斬妖除魔。”
“……孟婆?”
阿姮聽出來老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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