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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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抬起臉,她手背那片與皮膚血肉粘連生長的碧綠玉片微微泛光:“大長老是在質問我?”
那是個老者,坐在一把輪椅上,頭髮花白而捲曲,抬起鬆弛的眼皮,眼眶裡竟然空空蕩蕩,他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連他身後跟著的數名侍從也沒有一點聲響。
“聖女,天衣神族被困赤戎多年,昔日榮光不復,這全拜那九儀所賜,想當年,那九儀不過只是個潛入神都偷藥的人奴,可正是這人奴顛覆了我天衣神族的根基,竊取了我神族的天下,您的父親,我天衣神族的王本對當年的聖子寄予厚望,可聖子卻受九儀蠱惑,溺於情愛,背叛天衣!我受神王所託,掩藏身份苟且人間,好不容易找到您的神軀,讓您繼承神王的神通死而復生……而今,光復天衣的重任全在您的肩上,您可千萬不要讓神王失望。”
大長老說道。
“我自然不會像我那大哥哥。”
少女緩緩擦去唇邊的血跡:“任何想要用他們所謂的情來影響我的凡人都該死。”
就像……小山一樣。
大長老點點頭,說道:“聖女,把那東西帶回來吧,她才是神王賜給我們的最好的容器,除她以外,沒有人可以容納全部的火種,可以說,她便是我們的希望。”
少女聞言,聲音泛冷:“她?不過一團氣而已,大長老竟真的寄希望於她?”
“她是您的父親精心製造的容器,我不是寄希望於她,而是相信您的父親,我們的神王,”大長老緊閉的眼皮遮住其中的空洞,看起來便如尋常老者一般,慈藹,沉穩,“您是我天衣聖女,是神王唯一的血脈,本不必事事親為,如今惠山元君和那蛇妖身上的兩枚火種都被您強行封在您的神竅之中,若再不召回那樣東西來,讓她來做該做的事,您遲早會承受不住火中中紛雜的炁,甚至會爆體而亡。”
“聖女,神王賜火種降世,光復大業便已成了一半,剩下一半,只要我們這些人將火種和容器控制在手裡,讓火種吸納怨戾,惡意,讓容器釋放她應該釋放的能力,一切就都成了……如今,我們正該奪取那少年人身上餘下兩枚火種,還有那東西……她早該回到我們手裡。”
“大長老急什麼?”
少女的神情更冷:“火種需要吸納這世上無盡的怨戾,惡意,難道那東西就不需要了嗎?當日赤戎出現破口,降世的豈止火種,還有父王的神諭,那東西也是要經歷世情的,她天性嗜血,怨恨,嫉妒,兇惡才是她真正的骨與肉,她成不了人,永遠只能做我們的東西。”
“至於大長老您說的那個少年人……”
少女語氣帶了點輕微的嘲諷:“您還不知道吧?他可不是上清紫霄宮藥王殿弟子那麼簡單。”
“聖女何意?”
大長老眉心一跳。
“惠山元君神殞那日,我藏身暗處取走那蛇妖身上的火種之際,卻聽天帝稱他‘吾兒’,大長老,你說,那少年人該是什麼身份?”
少女緩緩說道。
大長老藏身於世多年,天上地下他能探聽清楚的,便沒有他不知道的,幾乎是聖女話音方落,他便立即反應過來,一把握住扶手:“瑞獸白澤。”
凡人飛昇而成的所謂神仙成其大道,便斷絕了凡人之時的一切,包括他們的血肉之軀,從此不在他們凡人的輪迴之間,自然也不需要延續血脈,所以那些神仙是不會有子嗣的,天帝自然也不會有,但他卻有一個義子。
那是崑崙山玉姬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脈。
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瑞獸白澤。
“難怪他可以進入赤戎,難怪……他可以把我們的容器帶出來,傳聞之中,崑崙山除了孕出育九眼泉之外,還化出一位玉姬夫人,崑崙玉姬受陽火照耀,孕育出不同天脈,其中白澤最幼,我天衣神族覆滅之後他才出世,他生來便是祥瑞象徵,這世間所有的炁都隨他意動,他的禱祝絕無失算,可謂言出法隨。”
大長老擰起眉頭,有些費解:“若他真是白澤,那他為何明知那東西是個妖身,還要將她帶出赤戎……”
“誰知道呢?”少女的聲音很輕,“岐山上那幫蠢僧道糾纏那酆水水伯的時候,倒是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記得大長老你說,千百年前父王他們本有機會衝破九儀的封印,卻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還沒有踏出赤戎便再度被鎮壓了,我想,鎮壓父王的,不是別人,應該正是這位白澤殿下,否則,他的神骨又怎會落在赤戎呢?”
她就是在岐山腳下多看了會兒熱鬧,才一時丟了阿姮的蹤跡。
“沒有神骨,白澤就活不成,所以,那東西帶著他跑了這一路,不為別的,應該正是為了回到赤戎。”
少女輕輕抬首,循著大長老的方向:“所以你何必著急呢?反正我們的目的不也是回到赤戎麼?抓不抓她回來,並不重要,倒是白澤身上的火種,我必須先得拿回來,否則,我苦心設計惠山元君神殞,用天衣混血的神竅去餵養各路妖邪,攪亂人間而催生出來的這些怨戾之氣,豈不白白浪費了……”
雷電形成的天網細密如織,始終籠罩整片天幕,人間已久不見熾盛陽火,也因此,天氣似乎更冷了。
阿姮時隔多日第一回沐浴,浴桶裡的熱氣還在不斷的升騰,隔著輕紗屏風,桌上銅鏡映出阿姮朦朧的身軀,長髮溼潤極了,水珠綴在髮尾滴滴答答,她冷白的手指輕輕撫過桌上疊放整齊的衫裙,她將那衫裙拿起來,鮮紅的輕薄布料,並不是這個季節的衣裝,也不知是誰家壓箱底的新衣,還沒有穿過便被小神仙買了來給她穿,上面甚至還有薰香的味道。
在這樣偏僻的小地方,這樣鮮亮的顏色本就少見,如此光滑的布料就更難得,阿姮買來給布娃娃做衣服的那塊布就已經是最好的了,卻根本比不過這衣料。
阿姮也不知道人類是怎麼做到的,上面還有那麼漂亮的連珠暗紋,袖邊和衣襟都繡有金藍兩色的水波紋,亮晶晶的。
阿姮換上衫裙,又連忙穿上那雙嶄新的紅色繡鞋,鞋子上繡著水藍色的波紋,點綴珍珠,阿姮歪著腦袋欣賞了好一會兒,喜歡極了。
敲門聲忽然響起。
阿姮回頭,透過屏風,她隱約看到窗紗上映出一道頎長的影子,她立即興沖沖地走過去開啟門,少年側立門外,聞聲轉過臉來,對上她那張洗得乾乾淨淨,眉眼甚至還有些溼潤的臉。
阿姮也在看他。
他穿了一件黑色圓領羅袍,看起來也是簇新的,他身形頎長,肩背寬闊,寬袍廣袖在身卻不顯分毫鬆垮,銀尾法繩收束出他窄緊的腰身,那些被阿姮一路上編織成長長數綹的珠飾自法繩垂落,與銀飾輕輕相撞,清音隱約。
阿姮唇邊笑意隱去,這身漂亮新衣帶給她的好心情忽然就沒了,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他身上的衣衫,幽幽道:“你這件新衣……真是好看。”
程淨竹聞言,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衣著,再對上阿姮的目光,他語氣清淡:“是嗎?鎮上一位老員外隨手找給我的。”
“老員外?什麼老員外?他怎麼平白給你新衣穿?”阿姮望著他的眼睛,“這鎮子又小又破,如此窮酸之地,竟還有那樣大方的老頭兒贈人綾羅穿?”
“再小的地方也總有那麼幾個豪紳,”
程淨竹說道,“那老員外自然不可能平白贈我,我用了一粒藥王殿的養神丹與他交換。”
“哦……”
阿姮點點頭,哼了聲,意味不明:“你藥王殿的靈丹妙藥去換一件新衣……這樁生意你虧得多,他賺得大。”
她的語氣實在有些怪怪的,程淨竹與她相視片刻:“你情我願,便無論盈虧。”
說著,程淨竹繞過她往屋中去,阿姮一下轉身盯住他的背影,什麼你情我願,什麼不論盈虧……他果然喜歡那老頭給的新衣,果然嫌棄她做的衣裳!
阿姮越想越氣,瞪著他的後背,卻見他走到屏風旁站定,手指三兩下解下腰間的法繩,珠飾與銀飾相互碰撞,發出道道悅耳的清音。
緊接著,他又去解領口的珠扣。
阿姮咬牙切齒的表情一頓:“你脫衣服做什麼……”
此時,程淨竹脫下來那身衣裳,隨手搭在屏風上,他轉過身來,看向愣在門口的阿姮,說道:“你的好惡一向分明,繡鞋衫裙都要漂亮,否則你絕對不穿,你也知道這地方很小,本不是什麼富貴鄉,我能用一粒養神丹換來那老員外女兒珍藏的東西,本不算虧,但我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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