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8頁
程淨竹腰間法繩上的珠飾碰撞出凌亂的清音,此刻阿姮就趴在他身上,他半邊臉被迫緊貼她的衣襟,她身上的溫度竟然也不那麼的冷。
昏昏暗暗的一片光影中,程淨竹眨動睫毛,他聽見阿姮說:“小神仙,你聽啊。”
咫尺之間,隔著一層單薄的衣料,程淨竹聽到那一陣又一陣徐徐從她的胸腔中傳出的聲音。
“我有一顆心了,忽然就有了。”
阿姮說著,低下頭看他:“它的聲音是不是和你們人類的一樣?你到底有沒有聽到?”
她嘰嘰喳喳的。
好一會兒,程淨竹才說:“聽到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有點怪,但阿姮又說不上來哪裡怪,很快,他扣住她的肩,將她推遠了些,阿姮低眼看他,那張骨相秀整的臉神情好似清淡,耳垂卻莫名紅得像要滴血。
“起來。”
程淨竹說道。
“你一點都不覺得不奇怪嗎?”
阿姮卻一點也不聽話,她根本不動,只是盯著他。
“我為何要覺得奇怪?”
程淨竹與她相視:“情從心發,你既有情,又為何不能有心?”
清風如縷,阿姮鬢髮散亂,幾縷順著耳廓往下輕輕拂過他的衣襟,她始終低垂眼眉,凝視著他的臉:“情嗎?”
程淨竹一下錯開眼。
阿姮看了一眼他扣住她肩膀的那隻手,她有很多的話急著想向他傾吐:“小神仙,我一個人從岐山逃到這裡來,路上沒有霖娘,沒有人給我梳頭,我自己又梳不好,索性就不梳了,可是頭髮太長了,有的時候被雷噼,噼得我頭髮都著火了,就差那麼一點點……要不是我一頭栽到水裡,我可能就被燒禿了……”
阿姮趴在他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衣襟,聲音不自覺帶了點委屈:“天上一直打雷就算了,忽然有一天,我發現霖娘那副殼子殘留的五感徹底消失了,其實嘗不出滋味,聞不到味道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可我的耳朵聽不見,眼睛也看不見了,我甚至連觸感都沒有了,如果我從來不曾擁有過這些東西,我一定不會那麼害怕……我躲在九儀的神像裡,到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躲了多少天,我每天都很害怕,害怕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把你偷走,怕我永遠只能待在那個神像裡面,不能把你帶回赤戎。”
程淨竹握著她肩膀的手指節一緊。
阿姮說得鼻子又有點酸,她忍了忍,想起岐山腳下害她一個人倉皇奔逃的那個老東西,又忽然變得惡狠狠:“酆水水伯那個蠻不講理的臭老頭,我遲早會拔掉他的鬍子,燒光他的頭髮,打碎他的牙……”
阿姮還在想再給那臭老頭施加點什麼酷刑好,忽然,程淨竹的手指輕輕拂開她鬢邊的淺發,阿姮那副兇巴巴的樣子頓住,一下抬頭望向他。
他的那雙眼睛幽深而寧靜。
阿姮滿腔的不忿好似忽然就在這樣的一刻被動消解,窗外似乎又明亮了些,但雷電不消,光線總還是有點昏昧的,他蒼白的指節輕微彎曲,停在她亂糟糟的鬢髮,說:“要獎勵嗎?”
……什麼?
阿姮一怔,半扇窗趁風搖晃,自窗外透落到室內來的淡白光影也輕輕拂過他的臉,少年神觀如雪,很忽然的一瞬,落在她鬢髮的手頃刻落在她的後頸,阿姮垂首的剎那,他抬起臉,冰涼的,柔軟的觸感落到阿姮唇上的剎那,她驚愕地睜大眼睛。
他滾燙的氣息近在咫尺,混合著一點青蘅草的隱秘香味,又很快退開了。
一層粗布底下,稻草發出沙沙的聲音。
阿姮緩緩對上他的那雙眼睛,嘴角微微揚起:“我可以要兩個嗎?”
春風料峭,風中似乎都是草木的清香,阿姮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目光卻忽然凝在他的眉心,她唇邊的笑意一滯,從前他眉心的那道戒痕何其鮮豔,如今卻只剩下這樣一道極細的血線,輕微到根本不起眼,令她都險些忘了這回事。
“算了我……”
阿姮立即反悔,話卻還沒有說完,仍落在她後頸的那隻手手卻在此時驟然迫使她垂首,程淨竹眉眼未動,卻根本毫不猶疑,彷彿那根本不是她的所求,而是他心中所欲,他的擁抱困住她,親吻隨之而來。
阿姮覺得他的氣息很燙,身上的溫度也變得很燙,他的手掌輕易地掌控她的頸項,他的手臂有力地環住她的腰身,青蘅草的芳香密密匝匝地簇擁著她,在他的懷抱,在唇齒之間。
阿姮有點神搖意奪。
但是他身上的藥香又刺激著她清醒,阿姮勐然掙開他,床邊的帳子輕輕顫動,程淨竹的後腦抵上裸露的稻草。
阿姮盯著他,他亦盯著阿姮。
那樣一張蒼白秀整的臉,如今唯一的血色只在他的唇。
阿姮胸腔裡的那顆心臟快速地跳動,她唿吸著,腦子裡都是積玉的話。
戒痕是他的命。
動情是他的死劫。
可是……阿姮望著他眉心那一點細微的血線,岐山之上,他將她護在身下,千萬金芒穿透他的後背,那時,他的血滴落在她臉上。
那是他戒痕中淌出的血。
如果那時,他的戒痕便是因動情而裂,如果,如果從前的每一次,他的戒痕也都是因此而裂,那麼……
阿姮忽然俯身,湊近他,湊得很近,彼此急促的唿吸交織,她渴望從他的眉,他的眼看穿他的一切,可是,她什麼也看不出來,他總是那樣深邃不可測。
“小神仙。”
阿姮決定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
程淨竹與她目光相觸,風吹起床邊的帳子,他的臉在這一瞬陷入濃暗的陰影,阿姮像偷得喘息之機,一下轉過臉,不敢再看他那雙剔透的眼睛,她忽然開始惡聲惡氣地威脅:
“你最好不要喜歡我,我們妖怪都是很可怕的!”
第75章 “你脫衣服做什麼……”……
075:
下過整夜的暴雨, 山間到處都是溼潤的霧氣,天雷如網,籠蓋雲海,使得天色昏昏, 一片青灰, 素衣少女赤足而立, 她頭上籠了一層淡青色的紗,那輕紗模煳了她的眉眼,她稍稍側過臉, 山風吹拂, 一團紫光憑空乍現。
少女輕輕抬手, 紫光一霎像被風吹開, 露出來那東西渾圓如珠,赤金絲層層纏繞轉動, 其中紫目像是被少女手背幽綠如珀的那層東西所散發的冷光所懾, 紫目眨動數下,泛出縷縷血光, 隨後, 洶湧的黑氣不斷從紫目中鑽出, 幾乎要撐裂那眼瞼, 血氣更加明晰, 黑氣隨風滲入少女胸口,她抬手撫摸,那裡並無任何心臟跳動的聲音, 只有冰冷的機竅轉動的聲音。
紫目爆裂,散發濃煙,很快化出一個人的身形, 那人胸前一個血洞,血液幾乎濡溼了他整片衣襟,他渾身不住地抽搐,雙目被血紅的眼翳完全覆蓋,枯瘦的五官因劇痛而猙獰,喉嚨充盈著血腥,他顫抖著手勉強往胸口摸去,摸到那個血洞裡,裡面空空蕩蕩,只有被碾爛的血肉,他抖著嘴唇:“還我……心臟,我的心臟……”
“心臟?”少女聽到他微不可聞的哀求,稍稍側過臉,那隻赤金球還在她蒼白的掌心,卻已燃盡其芯,不再轉動:“你這種身體裡流著凡人一半血脈的髒東西果真與凡人一樣低賤愚蠢,這紫目神竅是天衣神族的血脈賜給你的無上榮耀,它可比凡人胸口裡的那一團爛肉好得多,可惜,你這樣的髒東西,根本不配繼承我天衣神竅。”
少女收攏掌心,赤金球應聲爆裂,那人身軀勐烈一震,躺在那片衰草溼泥中,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生息全無。
黑衣男人立在她身側,不聲不響。
少女感受著胸中那一股才從神竅中吸取來的東西,她不甚滿意:“那綠衣女真是沒用,我還以為她有多少怨,多少恨,多少滔天的戾氣,我將火種的力量化至這賤種的神竅之中,又將神竅賜給她,可她還給我的,只有這麼一點惡念。”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少女百思難解,雙指在胸口點了幾下,那一股盤旋在她胸腔的氣流剎那湧入她的神竅,正是此時,她的胸腔驟然被充盈,撐大,甚至撕扯,少女臉色一變,勐然吐出血來,身軀立即不□□黑衣男人立即扶住她:“聖女……”
少女的七竅很快都溢位血來,更襯她還算稚嫩的面龐慘白如紙,此時,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聖女,我早說過,火種不適合待在您的身體裡,就算你繼承了天衣神族的所有神通,您這副身軀也依舊無法承受它們,我們明明有更好的容器不是嗎?她之前就在松南嶺,在陸府,您為何不將她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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