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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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哪一年,都不是兩百餘年前的天下了。”
程淨竹抽出被阿姮繞在指尖的髮絲,道。
“是啊……”
那老怪物似乎失神:“早就不是了。”
“兩百餘年前,閭國大司馬擁兵自重,要挾幼帝,攪亂四海,而諸侯趁勢並起,屢逞刀兵,以致於天下大亂。”
程淨竹注視著那老怪物的臉:“閭國皇權分崩離析,四海之內接連兵禍,被大司馬挾制多年的閭國皇帝席獻時年三十一歲,叛軍攻入閭國皇宮當日,皇帝席獻,及其幼弟誠王席正皆憑空失蹤,與二位一同失蹤的,還有國寶山海圖。”
老怪物的臉頰抽動著,鬆垮垮的皮肉都快破了,他胸口的白色心臟越跳越快。
程淨竹的聲音始終清冷:“彼時,有傳言道,元真夫人所贈的國寶山海圖渡化皇帝席獻,誠王席正飛昇天界,位列仙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幾乎是程淨竹話音方落,那老怪物便立即放聲狂笑起來,他笑得臉皮顫顫欲落:“什麼渡化成仙的國寶,那分明是席綽貪心不足求得的惡果!”
“前人種因,後人得果……”老怪物笑得陰森極了,“惡因,催生惡果,所以亡國,所以堂堂席氏皇族,最終成了陰溝裡的老鼠……不見天日,永遠不見天日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癲狂,眼中卻迸淚。
“所以,他就是席正?”
阿姮仰起臉,問身邊的少年修士。
程淨竹站在石潭邊,他衣襟處的那點血跡竟然不知什麼時候便已經不見了,他的襟口仍舊潔白嚴整,身上一分塵埃也無。
“這便要問他了。”
程淨竹負手,而衣襬獵獵:“閭國皇室,因諸侯奪權而失家失國,所以閭無門,便化成了呂,成為了那個帶領流民逃亡淨土的——呂員外。”
霖娘一直在後面悶聲不吭,直到此刻,她忽然睜大雙目,失聲道:“……黑水村中只有一戶家姓呂,就是原先的呂員外之後!”
“老村長……便姓呂!”
作者有話說:
第12章 程淨竹伸手,手背卻只來得及……
“嫂子,你聽我說,那地方你難道不知麼?誰去了那兒,誰就出不來了……千萬不能去啊!”
身材矮小的婦人緊緊拽住林氏一邊膀子,眼看她要拽不動,另外一個婦人連忙上前拽住林氏另一邊,也勸道:“林嫂子!那地方實在去不得!你可千萬不要衝動!”
“是啊林嫂子,那地方去不得!”
“誰去了那兒都出不來,你快冷靜些!”
人們也七嘴八舌地勸。
林氏仍在掙扎:“那是我女兒!我親女兒!我怎麼能不去找她呢?我怎麼能呢……”
“依我看,”
多少人圍著林氏又是勸又是哄的,這時卻一道突兀的女聲插了進來,“那也未必是你林嫂子的親女兒了。”
趙家這籬笆院兒裡倏爾一靜,多少雙眼睛都朝那年輕婦人看了過去,她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耳朵,乾巴巴道:“老魚頭原先不是說麼,他親眼看見霖娘是被什麼掏了心的,咱們本來還不信,可村裡果真鬧了妖怪,昨兒晚上老魚頭也是被掏了心死的……若霖娘早被掏了心,那她又如何能活呢?如今這霖娘,既是殺了老魚頭的兇手,那隻怕,她根本就是……”
“張小竹你放屁!”
林氏勐地抬起頭來,一雙通紅的眼盯住她,眼瞼浸淚,卻噼裡啪啦一頓罵:“那是我女兒!那就是我親女兒!我女兒絕不會殺人!你這個爛心眼的臭婆娘,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慣常做活的女人自然一把子力氣,林氏更是女人中的佼佼者,她仗著胸中怒火一下子掙開那兩個婦人,衝上去抓那張家媳婦兒的頭髮,她動作太快,那張家媳婦兒沒能及時躲開,被扯痛了頭皮,連連發出尖叫。
眾人連忙上去好一番拉拽,才將兩人分開,林氏抬著下巴,手中捏著一縷長長的頭髮,那張家媳婦兒捂著腦袋,看見林氏手中的頭髮,便怒從心頭起,尖聲道:“林秋雁!你這個瘋婆子!老魚頭死前親口說霖娘要掏他的心,喝他的血……霖娘是妖怪,是殺人兇手!”
“放你孃的屁!我女兒不會殺人!”
林氏見她嘴裡仍不罷休,便作勢要再上去撕打,好幾個婦人連忙將她拉住,那李家媳婦兒扶著那張家媳婦兒,見林氏跟個兇惡的母虎似的,那雙眼睛簡直怒目兇光,李氏心裡一打顫,嘴上卻道:“林秋雁,老魚頭的的確確已經死了,死之前,他的確也是這麼說的,不信你問跟他家捱得近的劉家漢子,人就是你家霖娘殺的!”
林氏瞪著她,眼中卻湧出淚來,她用力掙扎:“放開!都放開我!我要去找霖娘……我要去找我的女兒!”
平日與林氏關係不錯的幾個婦人狠瞪了幾眼李氏和那張氏,一個婦人一邊給林氏順氣,一邊說道:“霖娘去了舊鎮,林嫂子如今本就又焦又痛,你們就先不要火上澆油了!”
那張家媳婦兒頭皮還痛呢,怎麼可能輕易作罷,她正要再說些什麼,卻聽“砰”的一聲,不遠處的那道房門開了。
眾人抬頭,只見那屋中蹣跚出來一人,他臉色蒼白,還拄拐,一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起來很嚴肅。
林氏看見他,眼瞼中淚又滑下臉頰,喊了聲:“你出來做什麼?你要臥床休養,你知不知道……”
老趙看著她,記憶中多少年了,妻子從沒這樣淚眼婆娑過,她風風火火,也堅毅勤快,眼下,他什麼也沒多說,只道:“秋雁,走,咱們找女兒去。”
林氏立即推開幾個婦人的手,抹了一把淚,走過去扶他,幾個與老趙相熟的村漢忙上前,一個勸道:“老趙,你家娘們不冷靜,你可得冷靜啊!”
另一個也道:“是啊,霖娘先進去了,你們再進去,你們一家三口這不是……”
老趙好似充耳未聞,不理他們,只與妻子林秋雁相扶著走下石階,鐵了心地要往籬笆外去,人們見此,都著急了。
與老趙向來有好交情的獵戶見大家好說歹說,那夫妻兩個都不吭聲,硬要往人群外擠,便沉聲道:“趙世義!”
他幾個跨步過去將人拉住:“你夫妻兩個都瘋了嗎?”
“華大哥,你放開我。”
老趙聲音平緩,他抬起鬍子拉碴的臉,神情很靜:“我與秋雁兩個活了大半輩子,就霖娘這麼一個女兒,她是我跟秋雁的命。”
可那獵戶怎肯看著兄弟拉著妻子一塊兒往西邊去送死呢?他非但不放開老趙,還讓幾個婦人上來拉林秋雁,他則硬生生將老趙給扛了起來。
院子裡亂糟糟又吵嚷嚷,天邊飛火流光閃爍,天色晦暗許多,雷聲隱隱作響,將雨未雨,彩繩與那名喚雲童,身上搭著藥箱的乾瘦老者來到趙家,在彩繩身後,還有十來名身穿墨綠袍子,臉上塗著彩紋的年輕臉孔,人們認出他們是長住神廟的守廟人,便立即退開,讓出一條道。
“彩繩姑娘,快勸勸老趙他們兩口子吧!他們硬要往西邊去找女兒!”
一名村婦說道。
彩繩唿吸有些不暢,她抬頭看了一眼天邊閃爍的雷電,臉色十分不好,她走入籬笆院中,看老趙兩口子一人抓著一邊門框,不肯往屋裡去,她面無表情,道:“西邊是什麼地方,你們都知道,你們去,就是送死。”
“何況,趙霖娘與柳行雲本有私情,”彩繩的聲音很冷,“誰都知道柳行雲回來,第一時間便是去找她,可誰又曉得,那柳行雲在外是不是習得什麼邪術,否則怎麼他一回來,我們黑水村中便有了妖怪?”
彩繩這番話一出,村人們竊竊私語。
的確,在柳行雲回來之前,村中從未鬧過什麼妖怪。
“趙霖孃親近一個背叛山神的人,那麼她也一樣背叛了山神,”彩繩幾乎冷酷,“她也許受了柳行雲蠱惑,才殺人作惡,但她既然已經做下這等惡事,那我勸你們,最好當沒她這個女兒,否則,山神的怒火,你們承受不起。”
山神之怒,是所有黑水村人心中最深的畏懼,他們敬重那位賜給他們福地的山神,也打心底裡不敢背叛。
籬笆院中一時鴉雀無聲,人們露出虔誠的,敬畏的神情。
但除了兩個人。
彩繩看著老趙夫妻二人,林秋雁臉上有悲傷,有憤怒,卻沒有敬畏,那老趙則更如死水,他看起來不傷心,也絕無一絲畏懼,那張向來不苟言笑的臉,竟然流露一分嘲諷。
彩繩神情一沉:“趙世義……”
“山神算什麼?”
彩繩才張口的同時,老趙緩而輕的聲音響起,天邊勐然一道雷聲轟隆炸響,眾人都嚇了一跳,彩繩臉色更白,氣息紊亂。
她掐著自己的虎口,愕然望著那老趙:“趙世義,你可知你在說什麼?山神有靈,祂什麼都聽得到,祂什麼都看得到!”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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