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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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娘搖頭,說:“我不知道,我就見過那一回,後來就再沒見過了。”
阿姮轉過臉,看向那老怪物:“你想找土地?”
那老怪物卻看著霖娘,半晌,幽幽道:“不,我不必找祂了。”
“為什麼?”
阿姮問道。
“因為,”那老怪物的目光,再度落到阿姮身上,卻彷彿只是在看她穿在身上的那一層皮囊,“祂已經死了。”
“神仙……也會死嗎?”
霖娘愣了。
“神仙當然也會死,”老怪物忽然笑起來,話鋒卻陡然一轉,“否則,你也就不會存在了。”
“什麼意思?”
霖娘眼睫一顫。
“你們見到的那座廟,根本不是什麼山神廟,而是土地廟。”
老怪物的聲音又低又啞:“那是兩百多年前,祂初來乍到,乃是個一窮二白的地仙,便託夢於我,讓我給祂修一個廟,說只有這樣,他的神職才能落在這兒,天庭才能感知到這兒。”
“這麼說來,你活了兩百多年,”阿姮一手託著烈焰,另一隻手勾著一縷髮絲,“卻又是個不折不扣的——人?”
“是,”老怪物的聲音變得陰沉,說,“我曾是人。”
阿姮先是看了一眼霖娘,又問他道:“你為何見到霖娘,便肯定,祂已經死了?”
“因為祂是地仙。”
那老怪物臉上的神情似乎沒有絲毫起伏,他盯著霖娘:“祂曾告訴過我,血脈,是人類的根基,不是神仙的,神仙身在七情六慾之外,法相既生,自然與人不同,更不需要血脈,但因為祂是地仙,地仙長居人界,只有一種情況會孕育自己的血脈。”
阿姮立即明白過來,點點頭道:“只有祂死了。”
“不錯,地仙若身死,則化清氣,那清氣遇風成風,遇水成水,風是陽春之風,催生草木,水則是至淨之水,潤澤萬物,但若祂有了妻子,那麼妻子則會因此清氣而孕育出祂的骨肉。”
老怪物說道。
“怎麼可能……”
霖娘明明只是一隻水鬼,明明她沒有心,可她仍有一種心要跳到嗓子眼的感覺,她半透明的身形有些不穩:“這怎麼可能呢?”
那老怪物見她這副情態,這才真正確定,她竟然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一時間,老怪物忽然怪笑起來:“席獻!你可真是厲害……竟然所有人,所有人至今都在你的彀中!”
“席獻?”
阿姮已經十分不耐,她掌中的紅雲更是按耐不住地要往那老怪物身上撲,那火星子落下去,瞬間將地上的菌絲燒成了灰燼。
那老怪物察覺到這份不耐的殺意,他立即指著阿姮身上那件衣裳:“你身上若不裹著那件衣裳,那廟門上的門神圖就會灼傷你,但你那衣裳,是土地的衣裳。”
阿姮看了一眼身上這件顏色醜陋的衣裳:“所以,這又跟你口中的席獻有什麼干係?”
“因為,倘若席獻還活著,那麼就只可能是他殺了土地!”
那老怪物胸口的白色心臟跳得越來越劇烈,那聲音像是雷聲,他唿吸越重,身上粗壯的菌絲越是纏他更緊,他的臉皮變得猙獰:“你不想出去嗎?你不想解開你脫不下這身皮囊的秘密嗎?若想,你便帶我出去!”
阿姮承認,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為什麼脫不下來這身皮囊,但她很討厭這個老怪物的這番叫囂威脅,她手掌一抬,烈焰張揚飛出,若人的手掌般,狠狠抽了一巴掌那老怪物的臉,抽得老怪物半張臉皮鬆鬆垮垮往下掉,他連忙抬手粘回去,嘶吼道:“不要打臉!”
紅雲灼燒,又一巴掌抽偏了那老怪物的腦袋。
那老怪物渾身菌絲抖動,菌絲慌張地去粘合他另一邊的臉皮,他仍吼道:“都說了不要打臉!我要出去!我要席獻親眼看著我這張臉!”
“你那張臉也沒什麼好看的。”
阿姮輕抬下頜:“老東西,若你不將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今日便撕下來你的臉皮,燒穿你這副爛骨頭。”
阿姮作勢抬手,霖娘卻忽然抓住她臂彎,道:“阿姮不要!”
阿姮側過臉,看向她。
霖娘朝她搖搖頭,仍不肯鬆開她,隨後,霖娘望向那老怪物,腦海中卻不斷回想那廟中的神像,她不知自己胸中所充盈的這種感覺是什麼來頭,卻實在酸澀得很,她啞著聲音,說:“我曾見過祂,祂身上很多色彩,很漂亮的,為什麼你這裡的神像卻那麼黑呢?”
那老怪物停下粘合臉皮的動作,眼珠動了動,看著她,彷彿真從她的這副容貌中窺得了幾分當初那窮酸土地的神韻,他卻低聲笑:“哈哈哈哈哈……祂答應過我,要來救我,可祂一直也沒來,我不想死,所以我把自己從人變成了菇,我與菇類共生,可是我餓啊……祂還不來,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了,我太餓了。”
他的聲音又低又緩,卻令人毛骨悚然:“所以我開始吃腐肉,好多人都死在這兒了,我先吃的是我不那麼熟的人,吃一個,我就把他的血塗到土地的神像上,就這麼一天又一天地吃,一層又一層的塗……吃到後來,那些人的臉都腐敗得不能看了,我也不知道我吃了哪個相熟的朋友,或是親戚,又或者……是心愛的女人。”
“我吃光了他們的血肉,把他們也變成人菇,我成了他們的根,把他們撒到外面去,讓他們替我找土地……可是土地死了。”
“土地……死了。”
他喃喃起來。
腦海裡卻浮現那個毒瘴充盈整個黑水鎮的那天,他快死了,真的快死了,他跑到土地廟裡,摸到土地神像的那隻腳。
他聽到腦海裡有一道年輕的聲音對他道:“席兄,我先將我這神像中的一縷神力給你,你稍微堅持一下,我很快過來救你們!”
“席正!好兄弟!你千萬不能死了哇!再等我一下下!我就來了!”
那聲音喘著氣,很大聲在他的腦子裡喊道,喊得他腦仁疼。
但是他等很久,真的很久,久到他已經不能稱之為一個人了,那窮酸土地的一點微末神力,只能讓他成為一個寄生於山菇的怪物,他沒有力氣跑出毒瘴,沒有人救他,也沒有人再踏足這裡。
“你孃的趙懸磬……騙老子。”
老怪物眼眶通紅,喃喃。
霖娘聽得渾身冒顫抖,寒氣直冒,她沒有辦法想象這偌大一個黑水鎮中僅剩的這麼一個活口,是如何靠著啃噬鄉親的血肉活下來的。
她不敢想,根本不敢想。
正是此時,一聲清音傳來,那聲音實在太輕微,霖娘處於震驚中根本沒有察覺,而阿姮則敏銳地聽出那聲音,那是珠玉碰撞出的悅耳聲響。
阿姮眼珠一轉,飛浮在那老怪物面前的紅雲頓消,卻有一絲火星子襯著老怪物張著嘴的剎那鑽入了他的喉嚨。
那老怪物頓時扣住自己的脖頸,悶聲大咳起來。
洞中石壁覆蓋的菌絲“砰”的一聲炸了,白色的,毛茸茸的黴菌飛浮之際,一道頎長的身影破開幻象行來,阿姮則身子一歪,倒向他身上。
一時間少年腰間銀尾法繩上的珠玉碰撞出泠泠之音,他一手及時攬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垂下眼簾看她:“阿姮姑娘?”
此時阿姮的眼瞳已經恢復漆黑的顏色,其中光影如粼,盈盈而動,她伸出一根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那懸身於半空的老怪物:“小神仙,你看,多嚇人啊。”
得見此情此景,霖娘沉默了。
那老怪物卻眼睛瞪得老大,沒明白方才那還說要燒穿他骨頭的妖邪如何又這麼快變得弱柳扶風。
他正要張口,卻覺得喉嚨異常灼痛,竟然不能吐出一字。
“他非要讓我帶他出去,可我怎麼能帶他出去呢?我不知道怎麼做,他就扒自己的臉皮恐嚇我……”阿姮根本不看那老怪物的臉色,只顧跟小神仙告狀。
那老怪物簡直要氣吐血,到底誰扒的他臉皮啊??
誰恐嚇誰啊??
“……”霖娘在旁,捂著臉不做聲。
程淨竹則緩緩抬眸,看向那半空中的老怪物,他注視著老怪物那張鐵青的臉皮,片刻,道:“土地廟中的壁畫,是你畫的?”
那老怪物一頓,他不由驚訝,這少年如何知道那便是土地廟的?他方才與底下那女子說話時,分明沒感覺到這少年靠近。
既不是聽到他們說話,那麼……便是他自己猜出來的了?
“的確是我畫的。”
老怪物看著他,道。
此時他才發覺,只要不提方才的事,他便可以自如說話,喉嚨也不會灼痛。
“你畫技高超,放到當今世上,難有敵手。”程淨竹說著,頓了一下,低眸看阿姮手指勾住他一縷銀灰色的髮絲繞啊繞的,他想讓她站好,卻發覺她是赤著腳踩在水裡,而這水還是清澈的。
“當今世上……外頭,”那老怪物怔了怔,不由問,“外頭如今是哪一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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