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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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不知道自己的臉頰浮出淡淡血色,紅撲撲的,她的手撐在身後的桌角上,下定決定,揚起下頜,說道:“從今日起,我們兩個必須要保持距離。”
她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顯然很認真。
再這樣下去,他萬一……萬一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特別特別喜歡她了,戒痕忽然就裂了該怎麼辦?
程淨竹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裡,影子斜斜拂過她鮮紅的裙襬,他神情平靜:“你想保持多遠的距離?”
“就現在這樣……”
阿姮望著他那雙漂亮沉靜的眼睛,又忽然繞到桌後,直到後背抵上牆面,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差不多橫跨一間屋子了,阿姮這才點點頭:
“還是這樣最好。”
第76章 “也許,他會回來的。”……
076:
大清早的, 客棧裡依舊冷冷清清,掌櫃挨著門框打哈欠,斜著眼往外瞅了瞅烏雲密佈的天色,今日怕也沒機會見到太陽的真容了。
“當家的!”
身寬體胖的婦人手裡挎著個菜籃子匆匆跑來, 快到跟前掌櫃才發現她籃子裡是一堆硃砂黃符, 掌櫃眉心一攏:“你不是買菜去了麼?菜呢?”
“還菜什麼菜啊, ”婦人湊近給他看籃子裡的黃符,神秘兮兮地說道,“我聽人說, 昨兒夜裡土地爺顯靈了!”
“什麼?”
掌櫃一臉驚疑。
“真的!何老三你知道吧?就那個賭錢把房子地契全賭輸了的那個何老三, 這陣子他都在土地廟裡睡覺。”
“他說的?別是他瞎吹吧?”
掌櫃是聽過何老三那爛賭鬼的惡名的。
“他那樣子看著可不像瞎吹, 聽說午山上有一座娘娘廟也顯靈過, 要不是娘娘顯靈,咱們這兒的雨還下不夠呢!”
阿姮出了房門, 憑敏銳的耳力正好聽見那婦人的聲音, 她走到樓梯口,又聽到底下那婦人繼續說道:“何老三說說他昨晚上夢見個神仙, 那神仙自稱是咱松南嶺的土地, 神仙嫌他那搖骰子的手髒, 說要砍了他的手, 又說他的腳也不乾淨, 踩髒了土地廟的地磚,說還要砍了他的腳,那何老三嚇得哭爹喊孃的, 連忙求饒,土地這才肯給他機會,囑咐他醒來自斷一指, 以表其痛改前非之心,還讓他一定要按照順序分發黃符,若有一處錯漏,若他敢動什麼歪心思,就立即要將他拖入閻王爺的十八層地獄裡斫臂剜膝!他一醒過來,就看到堆成小山似的黃符,頓時不敢怠慢,連自己手指頭都狠心割下來一個,現在到處發黃符,我正好領到了咱們的!”
斫臂剜膝。
十八層地獄。
阿姮心中不禁可惜,陰司原來還有這樣的地方,她只是很匆匆地去了一回,也沒機會將那整個陰司逛個完全。
阿姮下樓的步履很輕,但年久失修的木樓梯還是發出了“吱呀”的聲響,婦人說話聲止了,夫妻兩個回頭一望,見紅衣少女緩步下樓,因天色不夠明亮,所以櫃檯處還點著幾根蠟燭,少女從那片燭火畔走過,幾片明亮的光影如水面粼波先後短暫投落她細而彎的眉,漆黑而發亮的眼,可謂光豔照人。
夫妻倆皆被這少女的容色一驚,隨後,婦人露出疑惑之色:“姑娘,你是……”
“我?”
阿姮挑了張看起來不那麼髒的桌子,坐了下去:“我是個住店的。”
婦人回頭,看向丈夫。
“我昨晚臨睡前也沒見到有什麼人來投宿……”掌櫃倒也沒什麼奇怪的,“只怕是後半夜的事。”
跑堂忙著補覺,正在後院打鼾,掌櫃也懶得去問他。
“拿吃的來。”
阿姮說著,看向左邊桌子上擺著個碗,那似乎是掌櫃隨手擱在那兒的,雖然已經空了,但仍能看出上面黏黏煳煳裹著細碎菜葉。
阿姮皺起眉,轉過臉,強調:“要好吃的。”
掌櫃不知為什麼,這姑娘說話明明輕聲細語的,但他被她盯著,後腦杓都出冷汗了,感覺如果他要是敢給她端上來他早上自己一鍋亂燉的蔬菜煳煳……她可能會掀桌子摔碗。
掌櫃硬著頭皮問道:“姑娘想吃些什麼?”
“燒鵝。”
阿姮其實還想說點什麼,但是她不知道除了燒鵝還有什麼菜好吃,“你們喜歡吃什麼?”
夫婦二人面面相覷,掌櫃老實道:“蔬菜煳煳。”
婦人道:“白面饅頭。”
“那燒鵝呢?”
阿姮皺眉:“你們為什麼不喜歡燒鵝?”
“……”
“……”
夫妻倆實在說不出話來。
那是不喜歡嗎?
那是沒幾個時候能吃得上啊!
“之前鬧妖怪,我們養在後院裡的雞鴨鵝跟瘋了似的滿街亂跑,到現在還一隻都沒找回來呢。”
婦人說著,眉頭染上愁緒。
這客棧本來就又小又破,婦人出去買菜也沒買著,阿姮聽著婦人小心翼翼地問她要不要吃蔬菜煳煳,阿姮想了想,還是決定試試。
“我這就去盛一碗來給姑娘!”
婦人說著,又喊那掌櫃:“當家的,趕緊將籃子裡的符貼了,聽何老三說,這符要前門三道,後門九道,還有樓上樓下,凡是門窗都要各貼一道,記住了沒有!”
掌櫃連應幾聲,這便去拿起來那隻菜籃子,阿姮在桌邊不動,餘光卻掃過那籃子一眼,那掌櫃捏起來一張符紙,上面硃砂鮮紅,卻散發耀耀金光,刺得她雙目一花,阿姮閉了一下眼睛。
不好。
那符紙果然是神仙之物。
而且,對她有作用。
掌櫃一雙肉眼卻看不出那黃符有什麼稀奇的,他正要一巴掌拍到門上,卻聽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喂。”
掌櫃一下轉過臉,那少女坐在桌邊,一雙眸子漆黑明亮:“你最好不要現在貼。”
掌櫃看了看符紙,又看了看她:“為啥?”
“因為我要吃蔬菜煳煳。”
阿姮說道。
“……?”
不是,這有什麼關係呢?掌櫃實在是很疑惑了:“你吃你的,我貼我的啊。”
阿姮看他轉過去要繼續貼符,目光落到那籃子中,沒有貼上門窗的符咒等同於沒有啟封,她指尖燃起一簇紅雲烈焰,想連籃子燒個乾淨,乾脆把這間又小又破的客棧一塊燒了才好,卻聽那掌櫃口中唸唸有詞:“請土地爺保佑,保佑我全家平安,保佑我幼子成人,保佑我這間客棧客似雲來,財源滾滾,哦還有還有,希望不要再鬧妖怪了……原先碧澄澄的天多好看啊,怎麼就成了這樣……”
他拿著那符咒像說不盡似的,嘟囔了一大堆。
阿姮莫名望了一眼外面的天。
烏雲密佈,雷電交加。
她指尖的火焰忽然滅了,坐在那片陰影裡沒有動,此時樓上忽有清音微動,阿姮抬頭看到程淨竹站在樓梯口,而他的目光卻越過她,盯住那嘮叨完了終於要貼上第一張符的掌櫃:“可否容我看一眼你手上的黃符?”
掌櫃回頭,見樓上立著個少年,發若銀灰,神清骨秀,根本不似此中凡人,掌櫃愣了,這……難道也是後半夜上門的生意?
他睡得早真是什麼都錯過了。
“啊……不知您是……”
掌櫃看他不像尋常人,便問起來。
“上清紫霄宮藥王殿弟子。”
程淨竹踏著老舊的樓板,走下來。
掌櫃只見他腰間那根銀尾法繩亮得出奇,綴下的珠飾漂亮至極,也是離得近了,掌櫃才發現他眉心似乎隱有一道十分纖細的血線。
“原來是一位仙長!”
掌櫃就算這輩子沒去過東炎國,也早早聽過上清紫霄宮的威名,他立即變得十分恭謹起來,忙將黃符遞給程淨竹。
程淨竹道了聲謝,接過黃符看了看,又將籃子裡的其它黃符也一一檢視,掌櫃見此,不由惴惴:“仙長,您看這符籙有用嗎?”
“這的確是驅妖除魔的符籙。”
程淨竹說道。
掌櫃鬆了口氣,心說那何老三還真沒騙人,這時,那婦人終於端著碗出來了,她小心翼翼放到阿姮面前:“姑娘,實在對不住,我不曉得店裡有客人,今天光顧著拿黃符,沒買菜……這蔬菜煳煳是我們當家的做的,可能味道是粗了些,但是粗茶淡飯也有粗茶淡飯的香味兒嘛……”
婦人明顯比掌櫃能說會道,還一副笑臉。
阿姮沉默地盯著面前這一碗蔬菜煳煳,看起來綠油油的,黏煳煳的,她拿起杓子,在婦人殷切的目光中抿了一口。
“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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