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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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問道。
阿姮面無表情地放下杓子:“我果然不喜歡吃草。”
“……啊?”
婦人愣住了。
“不是,這是蔬菜!蔬菜!”掌櫃急了,“哪裡是草呢!”
蔬菜不就是草。
阿姮搞不懂人類。
“還吃嗎?”
程淨竹看她一眼。
阿姮才不吃呢,她都後悔等這麼一會兒了,她起身走到門邊,頓了一下,對上掌櫃不服氣的目光:“現在你可以貼了。”
阿姮走出門去,程淨竹將兩粒碎銀放到桌上:“告辭。”
外面風有些大,街上只有零星攤販,阿姮見程淨竹跟了上來,便問道:“那些符籙真那麼有用?”
“你不是感受到了嗎?”
程淨竹說。
也是,阿姮是妖邪,正是那符咒應該剋制除滅的目標,她看到那耀目金光,便知道它的不凡。
“這麼好的東西,這松南嶺的土地還真捨得送給這些凡人。”
阿姮說道。
程淨竹卻道:“你以為那些符籙是怎麼來的?”
阿姮聞言,停步看向他。
冷風吹過程淨竹的衣襬,腰側珠飾一陣凌亂地響,他亦站定:“土地是地仙,受凡間清濁兩氣相互交織的影響,再加上不得私離守地去尋找福地洞天的天規,他們身上的精純清氣本就不足,所以土地每隔百年便要輪換一回,讓精純清氣不足的神仙回上界述職,另作他用。精純清氣是神的根本,而你方才見到的那些符籙,全部是這松南嶺的土地以自身精純清氣為代價而成,我看過籃子裡的符籙,上面皆有八卦卦符,客棧位於鎮北,掌櫃夫婦分到的是卦符為坎的符籙,屬水,其他方位的人所分到的符籙應該都對應著各自方位上的八卦五行,土地是在造一個符籙法陣,所有人只要貼對方位,就能鑄起一個妖邪不侵的陣法,將整個松南嶺保護其中。”
“那他怎麼早不弄這陣法?”
阿姮問道。
“每一張符籙都需要他親自去畫,可這松南嶺又有多少人。”
程淨竹說。
原來是日夜趕工才畫成啊,阿姮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那如果他的精純清氣耗光了呢?”
“神殞。”
阿姮一頓,又問:“那,如果他正好做土地快百年,可以去天上玩兒了,那他豈不是虧很大。”
程淨竹踏著溼潤的水氣往前,聲音不疾不徐:“受人香火一日,便為人一日,這是神的責任。”
阿姮又聽到“責任”兩個字。
她說道:“那我方才要是把那一籃子符籙都燒了,這土地的苦心豈不全都白費?”
這符籙要成陣法,便一環都不能出差錯。
“那你為什麼沒有?”
程淨竹問道。
誰知道呢?阿姮仰起臉,看到那片黑沉沉的濃雲,時時閃爍的雷電:“可能是因為,我也不喜歡現在這片天吧。”
碧澄澄的天,的確更好看。
她沒聽到程淨竹的聲音,一下轉過臉,卻見他正看著她,阿姮的目光觸及他眉心的血線,她這才想起來自己立下的規矩,頓時和他拉開一段長長的距離:“你走前面!”
她看起來有點兇巴巴的。
程淨竹清潤的眼中似乎有些無奈,但他什麼都沒說,依言繞過她往前面走去:“如今不能御風,我們得快些走了。”
阿姮也知道得快些啊。
她提議還是御風算了,兩條腿走路真的很累,不就是被雷噼麼?她都被噼習慣了,但小神仙說她現在這副殼子會被噼壞。
好煩,有了個像人類一樣的殼子也沒那麼好,怕磕怕碰的。
離開鎮子不遠,阿姮見到個石雕的土地神像,就在小小的一個石頭神龕裡,挨著一顆參天大樹,雖不是正經的土地廟,但看地上新鮮的果子,也知道這尊神像也是常有人供奉的,阿姮隨手順了個果子咬了兩口,竟然十分清甜,她瞥了那神像一眼,記起來霖娘祖父的神像似乎也是這麼個慈眉善目小老頭的樣子,阿姮懷疑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土地神像都長一個老頭樣。
阿姮想了想,把從嶢雨送給她的鳳釵上拆下來的所有零碎珠石全都扔到果盤裡,這些珠子太小,她之前沒給小神仙用上。
但這幾樣東西再小,也是有精純清氣的。
“買你幾個果子吃。”
阿姮將果子全拿了,轉頭就走。
前面程淨竹早已停了下來,在那片冷霧中,他那副面容似乎更加蒼白,阿姮嘴裡咬著半個果子,懷裡抱了幾個,手指一勾,風霧便自然地託著一顆果子到他手裡。
程淨竹看向手中那顆青色的野果,她已經能夠簡單地控制流動的炁了。
阿姮不知道他站在那裡看著顆果子發什麼呆,正要說話,卻見他從衣襟裡扯出來個什麼,她還沒看清,那東西便被他丟擲,化出一道金光,轉瞬凝聚在阿姮頸間。
阿姮低頭一看,那是一顆幽藍的寶珠。
泥妖憑藉它才能聚汙泥為骨肉,修成妖身。
這件好寶貝被她一直隨身放著,直到程淨竹受重傷,她路上把能用的珠石都給了布娃娃,也包括這樣東西。
它原本是很大一顆,阿姮把它變小,用一根細線穿著戴在他身上,漸漸也就忘記它的存在了。
阿姮手指觸碰到那細繩,她一下便察覺到上面被施了咒術,所以它看起來雖纖細,卻是怎樣都不會斷的。
“你這是做什麼?”
阿姮看向他。
“防止你再將它丟給旁人。”
“給你也不行?”
“不行,”程淨竹轉過臉,緩緩看向雷雲陰影下更顯深邃神秘的連綿山廓,天與地之間好像因雷雲的陰沉而顯得距離不那麼遙遠,“這天地之間的炁是流動的,凡人食五穀,難分清濁,只有神仙與妖魔才能發現這兩種流動的炁,發現得了炁,自然也能借炁而修行,修清修濁,炁都是一種借來的力,是修行的根基,得道的法門,但你卻不是這樣,炁可以因你的意志而動,這是一條從來沒有人走過的道。”
阿姮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不論是神仙還是妖魔都是在利用炁使自己的修行從無到有,這是根基,而在此根基的基礎之上修行,方才能有萬般變化,諸般道法,所有的變化,所有的道法,才是他們可以掌握得住的能力。
而她卻不一樣,因為流動的炁可以直接化為她的能力。
阿姮隨他目光望去,黑雲連天,電光無限,冷冽的影輕輕從她臉頰劃過,她咬了一口果子:“沒人走?那豈不更好,我一個人真寬敞。”
若換了旁人,聽見他這麼說便該擔心起這條沒人走的道到底穩不穩當,但顯然她並不這麼想,一條沒人走的道,對她來說才更具誘惑,程淨竹分毫不意外,只是說道:“所以它對你會很有用處。”
“什麼用處?”
“它可以感知、分辨這世間所有的炁,你可以憑藉它追尋風霧中任何一縷炁,跟隨它,感知它,甚至找到它的來源,即便你不曾踏遍四海,天地萬物也都將在你眼前。”
程淨竹繼續說道:“炁千變萬化,比風更靈動,比霧更溼潤,從來沒有人掌控過它,借用這顆東西,你可以試著讓炁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手……甚至是你的利刃。”
阿姮從不知道這顆寶珠竟然還有這樣的作用,她其實可以感知到炁,但那是一種十分朦朧的感覺,好像只是一個念頭,一寸風聲,如同不清不楚的錯覺。
但她偏偏又能借一點風霧送顆果子給他。
還能在她還是個瞎子的時候借它辨清那綠衣女的方位。
阿姮垂眸看向寶珠,卻見它頃刻發出幽藍的光芒,她猝不及防被光影一刺,下意識閉起眼睛,身形卻一下僵住了。
她明明還閉著眼,卻覺得自己的神識變得很輕,輕到跟那些風啊霧啊一道飄過小神仙黑色的衣襬,將他腰間的珠飾碰出點點清音,越過密林,飄向一片闊達的天地,清濁兩氣如有實質,一道道,一縷縷,纏在風霧裡像永不墜落的流星一樣在天地間肆意划行。
松南嶺過多的濁氣都被阿姮吸走了,清濁相衡,各不相讓,卻又沒有勝負,但它們對阿姮卻是一樣的親近,繞著她的衣襬,擦過她的頭髮,十分輕柔。
阿姮同樣也對它們有一種親近之感。
也許,是因為她原來的本相就是一團什麼也不是的霧。
阿姮覺得輕快,從沒有這樣的輕快。
她睜開眼睛:“做我的眼,我的耳,我的利刃……小神仙,這聽起來真的很有趣,你說,要是我當初吃了碧瑛的內丹,是不是便沒有這樣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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