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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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
“名字是隻屬於自己的獨特標識,是你之所以是你,而有別於其他任何人的印記,正如我的名字是我父親贈予,這個名字從此便是我的印記。”
“所有人……都有名字嗎?”她似懂非懂,“那他們叫我‘東西’,這樣說來,‘東西’就是我的名字了?”
“不,那不是你的名字,”少年說道,“那是他們對你的輕蔑,佔有,利用,名字應當是親近之人贈予你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件禮物。”
“可是,我來到這個世上,並沒有人送我這樣的禮物,”她想了想,輕盈地落到那寸金焰前,她以一副霧氣凝成的模煳輪廓湊近,“‘東西’不是我的名字,那你來給我一個名字吧。”
金焰中,似乎有一道影子隨閃動的焰光在凝視她,山石裂隙中流水滴答,渾濁霧色輕輕浮動,少年想了想,說:“我給你講過許多故事,你最喜歡《奔月》。”
金焰散出淡淡金芒,化成一個金光閃閃的“姮”字。
“阿姮,便是你的名字。”
“阿……姮,”霧氣凝成的女孩唸了一遍,姮,是姮娥的姮,是她最喜歡的漂亮仙子的姮,她像一隻鳥兒一樣飛來飛去,“我有名字了!我的名字叫阿姮!”
“我叫阿姮!”
女孩稚嫩的,雀躍的聲音鑽入阿姮的耳心,刺得她劇痛非常,她的思緒驟然被這道重複的,歡欣的聲音碾碎,恍惚之間,一切彷彿歸於死寂,她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像風,飛出了那片無盡深邃,無盡壓抑的山石深處。
可那道稚嫩的聲音始終盤桓在她的腦海:
“阿姮,我叫阿姮。”
這聲音像洶湧奔騰的駭浪不斷將她淹沒,可激盪的浪濤之中,她又隱約聽到另一道聲音。
“阿姮!”
那道聲音不斷地喚她:“阿姮,醒一醒。”
阿姮緩緩睜開眼睛,望見一張神清骨秀的臉。
泥潭之中殘花瓣瓣,雪白的殘瓣閃爍著漂亮的瑩光,點綴幽暗的深海,她裹了滿身的溼泥,在不沾寸汙的黑衣少年懷裡,她呆滯的目光長久地凝在他的臉上,程淨竹伸手抹開她臉頰上的溼泥,用衣袖擦她的臉,她的眼皮,她的額頭,可她靠近鬢髮的那處有幾點泥痕卻無論如何也擦不掉,像烙印一般,深刻至極,他的手指拂過她眼尾,觸碰到溼潤的淚意。
程淨竹的手忽然頓住了。
忽然,阿姮一把攥住他的衣襟,他沒有任何防備,勐然傾身,一個近在咫尺的距離,她那雙暗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第78章 “你老提積玉幹什麼?煩死了……
078:
暗流鑽過潔澤的花叢, 百花瑟縮著蕊瓣,收起利齒,根搖花動,一時生出更多晶瑩的碎光, 程淨竹垂眸, 阿姮攥住他衣襟的指節用力到泛白, 他再度抬眼,如此近的距離,他看到她這張沾著汙泥的, 髒兮兮的一張臉, 看到她那副奇怪的神情, 那樣緊繃的下頜, 還有……那樣一雙暗紅而妖異的眼睛。
這些,都無聲昭示著她此時的心緒極度不平靜。
一點泥水順著她的眉往下將要落到她的眼皮, 程淨竹伸手觸碰到她眼皮的剎那, 她卻勐然往後一避,程淨竹的手懸在半空, 此時, 積玉與霖娘落到潭邊, 霖娘急忙喊道:“阿姮, 你們沒事吧?”
阿姮聽見霖孃的聲音, 攥住程淨竹衣襟的手凝紅霧而用力,一把將程淨竹推開,程淨竹落到潭邊, 踉蹌後退兩步,抬眸見阿姮緩緩從花叢中站起來,她整個人仍在那顆泡泡之中, 烏黑的泥水順著她的衣袖,裙襬滴滴答答。
氣氛無端有些奇怪,霖娘與積玉相視一眼,阿姮半浸於泥潭,只覺得額角隱隱發燙,燙得她整個腦子也像被煮沸了似的,她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片地方,青龍化身成人形,落到潭邊,她那雙龍睛一眼便看清阿姮額角那幾點化不開的汙泥在隱隱發光,神情頓時一變:“阿姮姑娘,你額角的泥痕是怎麼來的?”
霖娘看著阿姮額角的痕跡,卻先想起來:“好像……好早就有了!我之前幫她擦過,可是我怎麼擦都擦不掉,後來,又莫名其妙不見了!公主,莫非您知道那痕跡是怎麼來的?”
龍女指了指潭中萎靡不振的百花:“此花名為神縈,在我龍族佔領東海之前,幾乎整個東海海底都生長著這種花,它看起來潔白如玉,風姿無限,可玉蕊之中卻暗藏利齒,有動物的本能,暗流送來的魚群常常是它們的食物,但對它們來說,更美味的是一切生靈的神魂。
人們曾覺東海神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那些敢到東海上討生活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回去,正是因為這神縈作祟,它們所散發的香氣引誘了很多人,它們吃掉那些人的血肉,吞噬他們的神魂,然後在海底瘋長。我父王佔據東海之後,花了百年才終於將這神縈除得只剩下幽隙裡的這一處。”
積玉看到花叢中凝結的珠蕊,想必這東西是吃多了那些捕魚採珠的凡人才最知道如何引誘他們,如今生得這副模樣,那粒粒珠蕊竟比珍珠要奪目:“既然此花如此兇險,又為何你父王還要留下這一處?如此害人的東西,合該滅個乾淨才是!”
積玉話音方落,花叢頓時瑟瑟而動,果然,它們是能聽得懂人話的怪物。
“此處,乃是我父王為陰司中的孟婆所留。”
龍女說道。
“什麼?孟婆?”
霖娘愕然。
阿姮聽到這兩個字,哪怕腦子裡燙得不得了,她也還是下意識地看向潭邊的龍女,龍女一時被他們所有人注視著,便繼續說道:“神縈雖是吞噬神魂的惡物,可由它根鬚養出來的這片汙泥潭卻是孟婆最好的花肥,她每年都會來此取神縈花泥回去養她那片還魂林。”
阿姮恍惚中,想起陰司奈何橋畔的那片花蔭,她想起那個交易,她用尋回謝氏女的執根與孟婆交換馴服萬木春的辦法。
那時,孟婆似乎在她額頭點了兩下。
“什麼還魂林……”霖娘雖去過陰司,卻並未將那裡逛全,她百思不得其解,“可阿姮額角的泥痕是神縈花泥,這泥又有何特別之處,為什麼擦不掉呢?”
龍女搖搖頭:“此花雖在東海,此處卻早已被我父王許給孟婆,嚴格意義上來說,它們並不是我龍宮的東西,孟婆用它來做什麼,我亦不知情,我想阿姮姑娘方才之所以會掉入這潭中,是因為她額頭的舊泥痕,她熟悉神縈花泥的味道,所以輕易便被神縈花引誘,至於她額頭上的舊泥痕為什麼擦不掉……我也不清楚。”
這片神縈花早已不屬於東海,龍女又年紀輕輕,自然對許多舊聞都不甚瞭解,若是東海龍王,也許還能說得出這神縈花泥對孟婆究竟有何妙用。
積玉不禁看了一眼身旁的黑衣少年,他一直靜默地站在一旁,那雙眼睛自始至終盯著神縈花叢中的阿姮。
阿姮遲鈍地垂眸,眼前這片神縈花無不萎頓,顫抖,玉蕊渾圓如珠,晶瑩剔透,又似流露將滴未滴,她伸出手去,那神縈動也不敢動,任她摘下一枚花珠。
此時,潭邊幾乎同時伸來兩隻手,阿姮抬眼,那黑衣少年修長的指節舒展,掌心還沾有泥汙,那是他給她擦臉的時候弄的,否則憑藉他的金身,世間萬般汙穢都休想沾惹他半分。
霖娘見程淨竹伸了手,便立即要縮回手,阿姮卻在此時抓住她,借了幾分力,輕巧地從神縈花潭裡上了岸。
“阿姮……”
霖娘臉色古怪,看了一眼程淨竹,又看阿姮,搞不懂這奇怪的氣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阿姮竟然真如此避諱,連……連手也忍心不拉了?
阿姮沒有說話,她幾乎面無表情,只用衣袖緩緩揩去臉上的髒汙,那雙眼睛始終微垂著,令人看不清她分毫神情。
程淨竹盯著她,收回手,握了握沾滿髒汙的掌心。
“阿姮姑娘……沒有任何不適嗎?”
龍女近前觀察了阿姮一番。
阿姮搖頭:“沒有。”
龍女其實也並不知道這神縈花泥會對人造成什麼影響,此時見阿姮語氣如常,似乎神縈花香對她的影響已經消失,龍女放下心,對他們說道:“此處是東海最隱秘的一處幽隙,鮮有人知,那些歸順天衣人的水妖絕想不到,透過此幽隙,便更接近他們所建造的那處祭臺,若非被那黑蛟緊咬不放,我早該來這裡了。”
“公主早打算透過這幽隙伺機營救那些海兵和凡人?”
積玉說道。
“我原本是打算等我的親隨去北西南三海搬回救兵再救他們,”龍女蹙起眉頭,“可眼看這祭臺將成,那些僅存的海兵和凡人只怕都要活不成了,可我父王說過,龍宮海兵,水中精怪,還有世代長居於東海境內的凡人都是我的子民,我身為東海公主,不能眼看他們被天衣人殘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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