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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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人借器而生,難殺難滅,但這並不意味坍鴻時期他們便沒有傷亡,摧毀紫目神竅是很難,但九儀仍一力殺穿了天衣人長生不滅的春秋大夢。
古戰場,天衣人的埋骨地。
海風陣陣唿嘯,阿姮鮮紅的裙襬隨風而蕩,她緩緩看向身旁的程淨竹,他知道赤戎的黑山黑水是怎麼來的,他也知道怎樣才能徹底摧毀紫目神竅,是因為……他本來便是赤戎一戰的唯一親歷者麼?
“我在東海長大,這縱橫幾千裡沒有我不曾去過的地方……”龍女驚諤極了,“可我怎麼一直沒發現東海底下有什麼天衣人的痕跡?”
“天衣人若想刻意隱藏,你們發現不了也實屬正常,畢竟,在你們瞭解東海之前,東海,乃至整個世間都屬於他們。”
程淨竹說道。
“那麼他的目的呢?數千年前天衣人的血肉,法器化成的瘟疫,劇毒如今才被徹底釋放出來,他到底要做什麼?”
積玉眉頭緊皺:“還有那些失蹤的漁民,公主,您可知道他們到底遭遇了什麼?”
龍女落到水面,朝他們招手:“你們隨我來。”
話音落,龍女如一條靈巧的魚兒鑽入海水之中,霖娘飛快地跟了上去,她水鬼之身,入水自然輕快,阿姮卻在半空遲遲未動。
“怎麼了?”
程淨竹的聲音落來。
阿姮抬頭:“我討厭水。”
她本屬火,卻在一條黑水河中被禁錮了很久很久,今日,她方才意識到原來是天衣人的怨戾困住了她,可為什麼……他們的怨戾可以將她困在黑水之中那麼長的歲月?
忽然,額頭被貼上一樣東西,那是一張潔白的符紙,海風吹得符紙獵獵,她望著面前的黑衣少年,一個晃神,被他抓住手,傾身往海面砸去。
積玉還未修成金身,凡人之軀難免要被那黑水所傷,他連忙服了一粒避水丹,化出一張符紙來一巴掌拍到額頭,順著阿姮與程淨竹入海激起的浪花而扎進去。
入水的剎那,阿姮終於知道額頭白符的作用,它沾上海水便碎成金光,結成個半透明的泡泡,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
在泡泡裡,沒有任何海水,她穿過泡泡被程淨竹握著的那隻手卻在陪他一起經受水流的沖刷,他並沒有給自己也弄個泡泡玩兒,整個人浸潤在漆黑的海水之中,衣襬隨流而動,那副輪廓也如流墨般不甚明晰。
他忽然鬆開阿姮,她的手立即被泡泡容納,濁黑的水珠順著她白皙的指節一滴滴垂落,阿姮被散發著淡淡金光的泡泡推著隨他往前。
阿姮覺得很好玩兒。
她戳了好幾下泡泡,它也不破,儼然是一個只屬於她的小小世界。
“不能再往前了。”
最前面的龍女停在一片豐茂的水草之中,幾人順著水草的縫隙,隨龍女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竟矗立著一座四四方方的高臺,那些因黑水而病的海兵在其中上上下下,拖著殘軀拉拽石料,運送精鐵。
高臺之下,裡三層外三層都是各類水生的妖,他們一面呵斥著那些海兵動作快些,一面聚在一塊兒享盡膏粱。
阿姮仔細一瞧,那高臺之上漂浮著好多顆泡泡,泡泡裡盛滿人影,那些人手裡拿著各式用具,正在雕刻一些她根本看不懂的東西。
那像是什麼複雜的符紋,祭臺上湧動著濁黑的氣流,阿姮盯著那團交織的氣流,只見其中出現一隻血紅的眼,那眼睛一眨,驟然被黑氣裹覆,消失不見。
阿姮渾身一僵,總覺得自己被那只詭異的眼睛看了一眼,她沒由來的頭皮發麻。
“自我父王被他們控制住以後,這些妖便在此修建這高臺,因嫌海兵技藝不精,他們便將那些出海捕魚的漁民全都抓了過來,要他們沒日沒夜地刻那些東西,他們尚有被利用的餘地,還不至於有性命之憂,而我龍宮海兵卻病死無計……”
龍女攥緊了指節。
“他們修這個做什麼?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霖娘怎麼也看不出。
積玉沉思片刻,不確定地說道:“看起來……像是一個祭臺?”
“祭臺?”
霖娘更不解了:“天衣人為什麼要在這裡修建祭臺呢?”
“這些妖怪得了天衣人的恩賜,身上又有天衣人的法寶,你們若想救人,只怕沒那麼簡單。”
龍女說著,轉過身,衣襬輕輕拂過水草,她敏銳地回頭,只見水草中暗光閃動,竟然浮現出一張巨網。
“什麼人!”
祭臺下,有妖怪敏銳暴喝。
“快跑!”
龍女喊道。
巨網從水草中徹底顯形,撲向他們,霖娘在水中比積玉靈敏得多,她立即化出水流纏住積玉,拽著他躲開,阿姮則與程淨竹同時擦網而過,程淨竹扯下腰間的法繩將龍女帶出,那巨網落下,大片水草頓時化為灰燼。
強烈的氣流激盪著海水,龍女化成青龍馱著四人飛快往深海里去,阿姮回頭瞥一眼那些兇相畢露,緊追而來的妖怪,她抬抬手指,紅霧漫出泡泡,順水流而漫向四周,他們所過之處,海水沸騰,渾濁難辨。
龍女實在是太熟悉東海了,她靈敏地穿越幾重幽隙,終於擺脫了那些追兵,阿姮坐在龍背上,垂眸望向底下那片幽暗的水域,那裡有一片亮閃閃的珊瑚叢,鮮紅的顏色被點點瑩光映襯,在這片黑水之中顯得格外豔麗。
珊瑚叢的盡頭連線著一片奇異的花海,那些花一簇緊挨著一簇,潔白得像雪,在一片淡淡得光影之中,又透出玉一樣的光澤,在如此深邃的,荒僻的地方,竟然璀璨得晃人眼,阿姮看見那些花芯結著一粒又一粒渾圓的珠子,令她想起漁村那個老婆婆所說的粉色的珍珠。
阿姮被那片花叢晃得眼花,卻想,若是將它們穿成一個珠串給小神仙戴,一定很好看。
她的眼睛越來越花。
目光卻似長在了那花叢中。
額頭有處地方燙得她很疼,她似乎嗅到那片花叢的香味,有一種熟悉的,隱秘的味道令她的眩暈更重。
毫無預兆的,阿姮勐然從龍背上栽倒下去。
“阿姮!”
霖娘吃了一驚,大喊。
阿姮整個人包裹在一顆泡泡裡,她隱約聽到霖娘驚慌的聲音,眼前卻並不清晰,她知道自己在下墜,卻竟然遲緩到做不出任何反應,朦朧中,她見到一個人從龍背上躍下來,他丟擲銀光冷冽的法繩纏住她的腰身,青蘅草的味道隨著他伸來的那隻手而緊緊簇擁她,他侵入她的泡泡裡,將她拉到懷裡,卻隨她墜向那片花叢。
花叢卻忽然動了,它們不約而同地展露出藏在花瓣之中的森寒利齒,龍背上積玉飛出金劍,與那銀尾法繩同時碾碎大片花叢。
阿姮木然地墜入一潭潮溼的,汙濁的泥裡,她的一切感官都像被這汙泥淹沒,她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了。
混沌之中,她看到一隻眼睛。
無窮無盡的黑暗裡,那隻眼睛始終陰冷地注視著她。
阿姮覺得自己神魂都在顫慄,莫大的恐懼緊緊地裹住她,她的腦子裡有無數道聲音在尖聲叫囂。
“快跑!”
“千萬不要被抓住!不要!”
阿姮嗅到這種極致的危險味道,她想要跑,卻不知道自己這團模煳的意識該往哪裡去,她覺得自己好沉,像被什麼拖拽著,怎麼也動不了,漆黑之中,那只注視著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一道平靜的,輕緩的聲音刺痛她的腦海:
“你想去哪兒?”
阿姮像被什麼撕扯,她覺得自己像一粒渺小的塵埃被狂風裹挾,剎那之間,她像被投入了另一片黑暗中。
又是那種潮溼的味道,滴水的聲音,她像存在於一片狹窄的幽隙,以一副小小的,霧做的身軀輕盈地飄動。
“你不是小草?”
阿姮聽見這副身軀忽然發出聲音,比她稚嫩太多:“可是……可是我原來見過的草明明也像你這樣亮晶晶的一簇,他們說,那是什麼……金絮草。”
阿姮聽著她的聲音,竟然感同身受地領會她的迷茫。
“金絮草是因怨戾而生的異草,自然與尋常花草不同。”
少年的聲音響起,阿姮隨這副軀體的目光,看到了那漂浮的,一寸長的金焰,裡面似乎有一道輪廓模煳的影子。
他的光芒照不亮這山石之間深邃的黑。
“那你是什麼呢?”
阿姮聽見她稚嫩的聲音。
那金焰閃爍,少年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叫白澤。”
“白澤……”她重複著唸了兩遍,“白澤是什麼?”
“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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