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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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淨竹卻紋絲未動,他的指節甚至更用力,牢牢地攥著她的手腕,這洞穴太狹窄,兩人之間的距離也很近,他僅僅只是略微傾身,彼此的唿吸便近在咫尺。
“你在生我的氣。”
他烏濃的眼睫微垂,凝視著她的臉:“為什麼?”
阿姮被他緊攥著手,臉色本來就臭,聽他這樣說,她與他相視,似笑非笑:“小殿下,我哪敢生您的氣啊?”
洞穴外,水流激盪,不斷沖刷著嶙峋的石壁。
程淨竹盯著她,並不說話。
阿姮那點裝出來的笑意頓時消失殆盡,她沉下臉:“你憑什麼覺得我在生你的氣?你無端問我,是希望我給你怎樣的回答?怎麼?我的答案你不滿意嗎?還是你希望我告訴你什麼?那你呢?”
阿姮垂下眼簾,看向他緊緊抓著她的那隻手:“小神仙,你又在生什麼氣?”
他是白澤,所以他可以找到赤戎。
他是白澤,所以他知道那座神山的秘密,知道黑水村人生青骨病的緣由,他什麼都記得,所以永遠那樣從容。
“你好像什麼都知道,而我卻什麼都不知道,”阿姮望著他,像想要看穿他,可從他那副眉眼,那樣的神情,她始終什麼都看不出來,“小神仙,你的心裡在想些什麼呢?你總是不愛說話,是不想說嗎?為什麼?是否看我這副傻唿唿的樣子,你總覺得好笑?”
程淨竹觀她這副盛怒的模樣,總覺得那神縈花叢悄無聲息地改變了什麼,但到底是什麼呢?
他聽不明白她的話,卻從她那雙憤怒的眼睛裡看到她的驚慌,她的迷茫,他開口:“我……”
“算了,你想說,我卻不想聽了!”阿姮越想越氣,萬木春沒有理由騙她,所以神縈花叢中她夢到的那些便是她遺忘的東西,明明他是白澤,明明在那座神山裡,他們早就相識。
他卻始終什麼也不說。
時至今日,阿姮才終於明白,那句“神丹不老姮娥鬢,乞取刀圭駐玉容”也沒什麼特別的,她甚至根本不懂人類這破詩的意義,怎麼當初黑水河畔那小孩兒一念,她便記住了,後來陰雨綿綿的草簷之下,那個從外鄉來義診的小神仙摘下她額頭的硃砂黃符,問她名字,她竟然下意識便從那破詩裡挑了個字來應付。
那原來不是隨便的應付。
是有人曾經送給她的禮物。
阿姮咬緊牙關,酸澀充盈她的鼻尖,浸溼她的眼眶,可她仍然兇惡地瞪著面前的他。
“阿姮,你要告訴我,我到底哪裡惹你生氣,我才知道我錯在哪裡。”
程淨竹看著她那副淚眼,聲音不自覺放輕。
“我憑什麼告訴你?”
“不告訴我,卻告訴積玉?”
“你老提積玉幹什麼?煩死了!”
作者有話說:積玉:“關我什麼事?????”
第79章 金芒陡盛,獨照她身。
079:
浮石中生長著不知名的水草, 水草上附著的幽綠碎光幾乎是這洞穴之中唯一的光線,程淨竹盯著阿姮氣鼓鼓的背影,霖娘跟在她身邊,被她的泡泡裹了進去。
“小師叔……”
積玉像條魚一樣緩緩遊蕩到程淨竹身邊, 腳踩金劍, 語氣幽怨:“是她莫名其妙先來問我的。”
程淨竹轉過臉來, 冷冽的碎光不時點綴他那副深邃的眉眼:“她問你什麼?”
“她問我,你成為凡人之後是否還有白澤的全部記憶,”積玉到此時也沒明白阿姮問他這個做什麼, “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您如果什麼都不記得, 又如何幫我找到我母親的遺物, 又如何……如何保住那冬螓的性命呢?岐山之上,她早該有答案的。”
誠如積玉所言, 岐山之上, 程淨竹是白澤化身的事早已不是什麼秘密,阿姮根本沒有必要再向積玉確認這樣一個既定的事實。
可她為何要問?
穿行於浮石洞穴之中, 碎光交織成一片幽微的光影, 程淨竹想起那片神縈花叢, 阿姮的一切怪異都是從那裡開始。
神縈花泥一定對她有特別的作用, 否則孟婆絕不會多此一舉。
她問積玉的話也許重點並不在於他白澤的身份, 而在於——他作為白澤的記憶。
電光火石的一瞬。
程淨竹抬眸盯住前面那少女不甚明晰的背影,已然猜透了些什麼。
“小師叔?”
積玉疑惑地喊了聲。
“沒什麼。”
程淨竹語氣平淡。
穿過浮石幽隙,避開重重暗流, 眼前豁然開朗,此時阿姮方才發現,原來那祭臺竟建在一片凹陷的裂谷之中, 綿延起伏的海嶺簇擁著祭臺,如此接近的距離,阿姮更直觀地感受到那祭臺的巍峨。
他們藏身於海嶺中狹小的縫隙內,阿姮垂眸看去,整齊的石階猶如一條玉帶垂下去,逐漸隱沒於更加濁黑的海水裡,那片深邃的黑暗中,時不時浮起來一顆又一顆泛光的泡泡,像一粒又一粒的碎光,仔細看,泡泡裡都藏著人影。
他們上上下下地忙碌,像黑暗中一簇簇幽微的燭火,戰戰兢兢地燃燒著。
裂谷中震動起來,海水更加渾濁,駐守在谷中的妖怪們升起來一根石柱,伴隨著極細的尖嘯,幽綠的磷光逐漸照亮這片海域,阿姮五人謹慎地貼著石中縫隙避開那光線。
此時,那石柱完全升起,自海崖裂縫向下望,阿姮見到那巨大高聳的石柱上粗壯的鎖鏈鎖住一條色白而剔透的生物,那東西周身生著茸茸的,極其細長的觸手,那些觸手全都粘在鎖鏈上,卻無法撼動它分毫,它如蛟一般巨大的身軀因掙扎而嵌進石柱,被勒得更緊,森寒的彎鉤釘穿它的腹部,底下一群魚妖用力勒緊鎖鏈,那鐵索穿過它的身軀,它發出更加刺耳的尖嘯,身軀卻在勐烈的震顫中迸發出更加明亮的磷光。
“那是什麼?”
阿姮從沒見過那東西。
龍女喉嚨發緊:“那是海籌,他曾是我父王座下海將軍,曾跟在我父王身邊也是一員勐將,那日他為救我父王被天衣人擒住,定是這黑水疫毒害他,這些惡賊……竟然將他一身鱗甲全剝了……”
龍女的聲音發顫:“海籌生來身帶磷光,若遇刺激,則磷光更甚,可照徹通海,他們竟然如此侮辱海籌將軍!”
海籌本有一身堅硬的鱗甲,在東海也曾是為威風凜凜的將軍,如今卻落得這步田地。
被海籌明亮的磷光照亮的裂谷深處,巨黿馱著精鐵和玄武岩緩緩爬來,它背上的殼因長久地運送重物而被壓得凹凸不平,四只腳都有不同程度的潰爛,尖銳的鐵鉤穿過它的腮部,數只水妖扛著鎖鏈,不耐地拖拽它沉重的身軀挪動到祭臺底下。
它體力不支,跪倒下去,四肢竟然被自己的殼齊齊壓斷,它卻發不出什麼聲音,海底的泥沙因為它沉重的身軀而捲起渾濁的影,那些被鎖鏈穿在一起的海兵們還沒卸下它身上的重物,便被這血肉橫飛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巨黿斷了氣,水妖們卻習以為常。
幽幽磷光照見祭臺之下,泥沙之中無不是龍宮精怪的屍首,殘肢斷臂,觸目驚心。
龍女忍淚,對四人道:“我觀那何羅魚不在,定然是方才我們驚動那水草中的陷阱,引得他此時領兵去追捕我們了。”
“什麼何羅魚?”
積玉問道。
“那是個生著一個腦袋十個身子的怪物,他是跟隨天衣人一起來的,這些闖入我東海的水妖全都聽他的號令。”
龍女說道。
阿姮有點難想象一個腦袋十個身子是什麼鬼樣子,她觀底下情形,駐守在祭臺下的水妖實在多如牛毛:“你如此害怕那怪物,想必他定然十分厲害,按理說,他此時不在,如今正該是我們的機會,可底下這麼多的耳目,要悄無聲息地救走這麼多的凡人,還有你龍宮海兵,只怕絕無可能。”
“那我們不如便先將這祭臺毀掉,”積玉盯著那祭臺,目光如炬,“他們這些妖怪是為天衣人修築祭臺的旨意而在此,若祭臺損毀,他們必然大亂,屆時,我們或可趁亂行事!”
積玉說完,不由看向身後的程淨竹。
一時間,其他三人的目光也都落到他身上。
程淨竹對上阿姮的目光,阿姮立即轉過腦袋去了,他這才瞥一眼縫隙外那祭臺高聳的廓影,說道:“這祭臺沒那麼簡單。”
海籌磷光的照射之下,幽深海底一覽無餘,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被包裹在一顆氣泡中,從玉帶階高處往下望去,只一眼,他的臉色便煞白起來:“他們成精也不易,怎麼這些妖怪對待自己的同類……竟然也如此殘忍!”
幽綠的磷光中,凡人們個個臉色慘白,有個離他近的,手裡的刻刀都要握不住,哆嗦著說:“我方才下去接石料的時候聽到那些妖怪嫌咱們太弱,那些龍宮海兵在這黑水裡尚能苟延殘喘些時日,咱們若沒有這氣泡遮身,不淹死,也早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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