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1頁
冷冽的光影映照那中年男人滄桑的臉,他望向眼前這祭臺,紋飾栩栩,巍巍如山,語氣沉重:“柳先生說得對,這祭臺修成之日,咱們便與那些海兵們是一樣的下場!”
死亡的危機無時無刻不籠罩著他們,雜聲隱隱湧入祭臺上水妖的耳中,那生著兩條極長的黑鬚的鯰魚精魚眼陰冷地一轉,目光釘死在那中年男人的身上。
中年男人頓時渾身汗毛倒豎,整個人僵住了,臉頰肌肉不住地顫動,那鯰魚精步履很輕地朝他走過去,中年男人只覺得自己胸腔裡的心臟都被狠狠攥住了似的,而鯰魚精看他的目光十分壓抑,那竟然是一種對食物的貪婪。
“若此時少一個人,只怕又要多耽誤不少工夫。”
忽然,一道聲音傳來。
那中年男人聽見這聲音,瞳孔一顫,立即看過去,那青年被輕盈的氣泡毫不費力地託了上來,他生得文質彬彬,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
鯰魚精似魚非人的面孔上露出一個笑容,他的聲音沙啞極了:“他太不安分了,我想,若我只是享用一份新鮮的人舌,何羅魚大人是絕不會怪罪我的……”
變態!
大變態!
一旁的中年男人木著一張臉,望著鯰魚精那副像饞了八輩子,簡直快要流口水的樣子,心中瘋狂地尖叫起來。
“人類很脆弱,你拔了他的舌頭,他若血流不止,一定會死。”
那青年說道。
鯰魚精不是很清楚這些,因為他往年吃人都是一整個吃,到了這兒,偏偏守在這些人類面前,卻不能咬上一口。
越想越氣,鯰魚精瞬息扼住青年的脖頸,惡狠狠道:“你在得意什麼?若不是你對何羅魚大人還有些用處,我早吃了你!”
鯰魚精的嘴一張一合,腥臭味撲面而來,青年憑藉極大的定力屏吸凝神,艱難出聲,語氣也還保持謙恭:“鯰魚大人,您有多年的吃人經驗,想必最知道人類實在脆弱不堪……”
“你們人類的確脆弱不堪,要不是天上那群玩意庇佑著你們,這世間豈輪得到你們來主宰?如今卻不一樣了,待天衣神族佔據神闕,這世間便該是我妖族的天下!”
鯰魚精越說越激昂,鯰魚須都飛到青年臉上去了,青年氣弱,喉嚨生疼,臉色都有些發紫:“可眼下祭臺需要他們,不是嗎?鯰魚大人,給他們些食物吧,否則他們餓死了,您與何羅魚大人都難辭其咎。”
鯰魚精通常只是比較饞,不會那麼輕易感到飢餓,所以他並不能理解為什麼人類那麼弱,還要一天三頓,他冷著臉把青年扔了出去,一招手,蛤蜊跟下雨似的落了一地,那中年男人看鯰魚精領著數名精怪往玉階底下去了,立即上前去扶起那青年:“柳先生,您沒事吧?您何必跟那妖怪說那麼多呢!”
眼下是到了飯點,所有人終於敢放下手裡的工具,一窩蜂地將那青年團團圍住,青年靠著石柱緩了緩,咳嗽幾聲,道:“我這叫能屈能伸……”
有個年輕人嘆了口氣,看著滿地還會動的蛤蜊,神情痛苦:“又是蛤蜊……他們這些妖怪是欺負蛤蜊沒有成精的嗎?”
這裡的水妖烏泱烏泱一大片,各式各樣的都有,就是沒有蛤蜊精。
“我想吃鯰魚。”
那中年男人驚魂未定,恨恨地磨了磨牙:“我娘最會煮豆腐鯰魚湯了。”
“夭壽了!你快閉嘴!”
一個老頭大驚失色,連忙捂住他的嘴。
海崖裂縫中,阿姮幾人終於找準機會,龍女化成青龍,身影如電,馱著他們悄無聲息地往祭臺去,此時龍女的龍尾不小心掃過明亮之處,幾人心中皆是一凜,卻見那磷光勐然微弱下去。
青龍一滯。
祭臺底下水妖們發出一陣雜聲,誰都不明白磷光怎麼變暗了,數名妖怪又去拽那粗壯的鎖鏈,拽得血流如注,那石柱上的海籌身軀扭動,尖嘯聲聲,磷光卻始終幽暗不明。
龍女知道,海籌將軍發現她了,他正在因她而拼命地遏制自己的本能,不讓磷光照亮祭臺,不讓水妖發現她的存在。
龍女僅停頓一下,身影快速掠去祭臺之上,剎那間磷光朗照,底下的水妖們停止拉拽鎖鏈,石柱上海籌沉重地喘息著,而龍女與阿姮他們幾人此時已安然隱於祭臺上一尊石刻異獸之下。
一群凡人正扒開蛤蜊殼,捏著鼻子生嚼蛤蜊,這東西他們天天吃,有個年輕人沒吃幾口便忍不住吐了,吐完抬起頭,正見對面石刻之下,不知何時竟立著三女兩男。
年輕人嚇了一跳:“你們……是誰?”
他的聲音驚動所有人,人們全都轉頭看了過去,只見那青衣女子額角生著珊瑚似的東西,在她身旁,則有個紫衣女子,那女子頭髮如海藻一樣長,靠近鬢髮的那寸皮膚上生著一片細細的銀鱗,她的臉色慘白得不像人類,反倒是那紅衣女子看起來與人無異,只是她忽然一抬眼,人們才發現,她竟然有一雙暗紅的眼睛!
那兩個男子看起來則正常得多,那青年身背金劍,眉心一點硃砂紅,看起來十分正氣凜然,而他身邊那個年紀較輕,看起來約莫只有十七八歲的黑衣少年眉心隱約一道細細的血線,腰間繫著一根銀色的法繩,點綴的珠飾漂亮到令人移不開眼。
被人們簇擁著靠在石柱上的青年捂著劇痛的脖頸,好不容易吐出口氣,他隨人們的目光望去的剎那,整個人都頓住了。
數百張陌生的臉中,阿姮一眼看到那青年的臉,她一愣,立即看向身邊的霖娘,霖娘此時已然呆住了。
她瞳孔緊縮,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那靠著石柱,被半透明的氣泡包裹在其中的青年,他的髮髻還算整齊,鬢邊卻狼狽地落下幾縷,那張臉十分清瘦,卻不減他半分俊秀,他擁有那樣一雙溫潤的眼睛,一身淡青色的棉布衣衫,整個人看起來浸透著一股書卷氣,他緩緩地站起來,竟然比她記憶中的那個人,還要高出一些。
“霖娘……?”
他難以置信地開了口,聲音與霖娘記憶中的人重疊。
霖娘覺得自己胸口隱隱作痛,因為她關於這張臉最後的記憶,是她的心被人一把掏出來的那個時候,可她又清楚地感受到,看似同樣的眼睛,那時那個人望著她,卻總讓她覺得膽戰心驚。
那竟然,竟然是……柳郎?
霖娘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他面前去的,幽幽磷光下,他們身處一片被巨大石刻擋住的陰影裡,霖娘小心翼翼地審視他的臉,聲音發顫:“柳郎,是你嗎?”
柳行雲亦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會在東海見到闊別多年的心上人,他覺得自己彷彿身在夢中,垂眸望她,眼眶頃刻溼潤:“自然是我。”
“可你為什麼更高了?”
霖娘說。
“離開家鄉時我才十七歲,幾年過去,身量自然變化。”
“你為什麼這樣瘦?”
“風餐露宿,自然消瘦。”
柳行雲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問這些,但他仍然一一回答,卻忽然見她眼淚如珠滾落,又聽她說:“你可去過岐山?”
柳行雲一怔:“你怎麼知道?”
不對,這顯然不是最重要的,他凝視著面前的霖娘,她也有所不同了,從前她的頭髮沒有這樣長,她的臉色也不會如此慘白,她的額頭更沒有那樣詭異的銀鱗,柳行雲抓住她的手,透骨的冰冷襲來,他一頓,卻沒鬆開:“你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這樣冷,冷得不像是一個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是如何出來的?”
柳行雲緊緊地凝視著她。
霖娘何其熟悉他如此的目光,如此柔和的神情,霖娘下意識地要去遮自己額邊的銀鱗,但她的手又忽然頓住了,她輕抬起淚眼,說:“柳郎,我已經死了,如今你所見到的,我的這副模樣,便是我作為水鬼的模樣,我……早已與你不同了。”
“什麼鬼……”
“水鬼……天哪!她說她是水鬼……”
人們大驚失色。
阿姮在不遠處望著霖孃的背影,從前霖娘在乎很多人的目光,那些陌生的,熟悉的,無論是誰向她投以一個眼神,她都會拼命掩藏自己,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和常人無異,她太臭美了,太在乎這些東西。
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霖娘好像不那麼在乎了。
甚至如今在她心愛的情郎面前,她也可以勇敢地面對他的目光,不再躲閃,更無須自卑。
“為什麼……”柳行雲眼眶驟紅,緊緊地攥著她的手,“是誰害了你嗎霖娘?為什麼會這樣……”
柳行雲曾設想過很多回再見霖孃的情形,可他怎麼也沒有想過,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霖娘死了,化成了水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