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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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曾是神王最優秀的兒子,是整個天衣最耀眼的星星,卻偏偏成為了天衣神族永遠的恥辱。
“聖子背叛天衣,辜負神王,我天衣神族無不以他為恥,”黑炻垂首,神情無比的虔誠,“大長老聽從神王諭示使您繼承神王的全部神通,在神王心中,在大長老心中,您才是天衣神族的希望,有您在,我天衣神族定能從重現往昔光耀,屆時天上地下,註定重回我天衣神族之手!”
青峨手背玉片冷冷的波光映照黑炻那副無比忠誠的模樣,她唇邊仍有笑意,卻似乎含著幾分嘲弄。
青峨知道,他向著她的虔誠分毫不作假,他的確無比忠實地信奉著她這個聖女,自她復生之始,他一直是她最忠心的臂膀,招攬妖魔做她的信徒,利用惠山元君的私心,掀起人間戰亂……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不計後果地去執行一切。
可青峨很清楚,他的忠誠從頭至尾都只獻給神王唯一的血脈,天衣唯一的聖女,他太想要光復天衣了,太想要站在陽光底下向他的祖先那樣俯瞰天地。
凜冽的海風拂面,青峨一邊感受,一邊漫不經心地想,她才不是神王和大長老心中天衣神族的希望。
他們的希望,是那件成了副人形,有了個人類名字的東西。
他們從來沒瞧得上她這個孱弱的殘次品。
大長老還真以為她不知道他的心思麼?
“你說你只信奉我,你的意思是,你只為我所用,即便大長老有令,你亦萬事以我為先了?”青峨微微偏頭,語氣真如一個少女般天真。
黑炻毫不猶疑:“比起您,大長老本不算什麼。”
青峨露出笑容:“是啊,他根本不算什麼,若不是天衣神族大多數都被鎮壓在赤戎,而他僥倖留存,他也不過……一個守墓人而已。”
守墓人?
黑炻心中疑惑,但觀聖女那副神情,他卻不敢發問,片刻,只好說道:“大長老此前以誘使諸國發生戰亂,為火種製造更多的怨戾為藉口不許您插手東海,也不知他在此到底都做了什麼,聖女,我們可要入海一探究竟?”
“不急。”
青峨說著,她分明藉手背的玉片看清黑炻疑惑的神情,東炎與烏鵲戰爭一起,其他諸國也在那些被聖女賜予火種力量的妖魔信徒攪得紛爭四起,混在軍中的信徒們一牽制住那些下凡來的天兵天將,他便立即帶領了一些信徒跟隨聖女披霜冒露趕來東海,可此刻站在這海邊,聖女卻忽然變得悠閒起來。
黑炻百思不得其解,可青峨心中所思卻從未打算向他透露半分,即便他已如此虔誠,青峨聽著海浪翻卷的聲音,說道:
“再等一等,等這海上的風浪再大一些吧,大一些才好。”
天色昏昏,黑波茫茫,阿姮捧住那金焰的剎那,耀眼的金芒一閃即逝,那一簇金焰在她掌中了無痕跡,阿姮茫然之際,卻見眼前這棵枝繁葉茂的老樹葉蜷枝縮,每一寸粗壯的枝幹都在不停地回縮,巨大的廕庇化為小樹,再化幼苗,終縮回泥土,蹤影全無。
阿姮一下抬首,發現四周亦在瞬息之間完全變化,那條她無比熟悉的黑水河不見了,眼前一片青山巍峨,碧草幽幽,薄霧漫漫,山間鳥鳴清脆,繁花如錦。
阿姮不知自己為何會在這裡,她分明記得自己在東海之下的祭臺上,她記得自己的手觸碰到符紋中的龍血,然後便身處此地。
這是赤戎嗎?可赤戎分明黑水黑山,連下的雨都是黑的,難道,赤戎也曾有過這樣的好光景嗎?
忽然,阿姮聽到遠處傳來崩雷爆裂般的聲音,她舉目望去,遠處巍峨險峻的山廓似乎被一種極致的白很快淹沒,那抹顏色如奔流的白浪氣吞萬里,浩浩湯湯而來。
那滔滔白浪攜帶無比尖銳的寒冷之意向阿姮撲面而來,冰冷的雪粒子拍打她的臉頰的剎那,她一眨眼,大雪崩騰,轟轟烈烈,眼前驟然已是一片茫茫雪海。
阿姮覺得頭疼,劇烈的疼,可她的神思卻因此而更加清晰,她聽到空中一聲綿長的嘶鳴,她仰起臉,一隻身形巨大的,生著濃密羽毛,足有九個腦袋的怪鳥不斷盤桓,它似乎是在為什麼而歡欣,阿姮不由看向它一直緊盯著的那個方向。
那是一座山,與周圍群山沒什麼兩樣,不同的是,那座山不斷地震動,震得山上厚重的積雪轟然下墜,激起重重雪浪。
幾乎是阿姮望向那座山的瞬間,她整個人明明紋絲未動,卻轉瞬之間便站定在那座山前。
“神竅不滅,天衣永繼!”
“神竅不滅,天衣永繼!”
那座山下像是有一道見不得光的,深邃的裂口,無數人的聲音相合,從那裂口中傳出,響徹整座山,整個赤戎,震得人耳心生疼。
圍繞著整座山的金光障顯了形,強大的威壓向下籠罩,強壓之下,雪浪翻騰,草木盡折,然而山中深邃處傳出的這陣聲音依舊整肅,森然,山中地下向上瀰漫的繁煙黑絮不斷與金光障所投下的威壓相撞,撞得山石震動,雪崩不斷。
這種天翻地覆的氣流衝撞,幾乎使得周圍群山在一片雪浪飛煙中盡數崩裂傾倒,整個赤戎都在震顫,空中那九頭鷙急不可耐,飛向那座在金光障中傲然獨立的山,以極其堅硬的鳥喙撞擊光障。
如絮的黑氣源源不斷地從山中漫出來,金光障中的符紋飛速轉動,不斷降下威壓,黑氣凝成尖刺,攢矢如雨,連綿不絕地衝擊著金光符紋,符紋被這密集的攻擊擊碎一角,就在金光符紋將要粘合彌補的這飛速一瞬,一縷黑絮流出,頃刻化出一個巨大的法陣,阿姮感覺到地面的震動,她意識到整個赤戎的地下似乎結了一個像蛛網一樣繁密的法陣,而那一縷竄出的黑絮,是徹底開啟它的鑰匙。
這便是天衣人精妙絕倫的法陣之術,山石草木,每一寸土地盡數化為這法陣的陣眼,阿姮眼前的地貌不斷在改變,高山轉瞬化為平地,草木榮了又枯,山丘成為湖泊,風霜雨雪不斷地交替,阿姮知道,這個法陣令這片天地之間的炁徹底失衡了,而那金光障中的符紋很顯然是精純清氣所化,精純清氣受混亂的炁影響,稍有凝滯,那山中不斷彌漫出來的黑絮迅速瘋漲,只聽一聲無比尖銳的碎裂聲響,金光障破,那座山崩了半邊,重重雪浪如瀑流飛撲而下,九頭鷙在空中興奮地嘶鳴,山中裂隙中,千軍萬馬踏煙而出,嘶吼震天。
“殺出赤戎,奪回神都!”
“殺出赤戎,奪回神都!”
破障而出的天衣神族氣勢洶洶,他們要渡過湯湯河流,要刺破九儀最後的結界,他們要離開這片逼仄的天地,去往更廣闊的人間,將那些可惡的凡人趕回他們原本的位置,讓整個世界重新回到他們的手上。
他們才是這天上地下的主宰,是真正的神。
阿姮不知為什麼,自己竟然可以聽懂他們心中的渴求,她只是盯著他們,身軀便瞬息隨他們而出現在茫茫江海之間。
阿姮看見他們拿出形狀各異的法器,祭出無數精妙的法陣,他們軍紀嚴整,各從其事,分毫不亂,流光如矢齊發,撞擊結界勐然爆裂,化成如簇的火墜入江中,激盪起層層洶湧的浪濤。
“他們都是天衣人,”阿姮站在江邊,腳下是潔白厚重的積雪,她抬眼,天衣人密密麻麻幾乎鋪滿那片天空,法陣一重接著一重,飛速轉動,神秘的符紋閃動凜冽的光影,刺得人眼睛發痛,“可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江面的冰層早已被流火化盡,江上寒霧如縷,一眼望不到頭,阿姮耳邊忽然多了一道清越的女聲:“因為你正身處天衣神王的神識之中。”
是萬木春。
阿姮驚諤極了,立即追問:“天衣神王的神識?我為什麼會在他的神識裡?”
“因為天衣神王的神識正在東海祭臺之中,你之所以出現在這裡,是因為你抵抗不了天衣人對你的召喚,是有人操控你來到這裡。”
萬木春的聲音始終平穩。
阿姮愣住了,江上天衣人法陣飛速轉動的雜聲彷彿離她遠了許多,片刻,她開口:“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呢?”
卻不待萬木春出聲,她點了點頭,想明白了:“你是九儀鎮在赤戎的法寶,赤戎發生過什麼,你都知道。”
江上冷風吹來,阿姮耳邊的淺發飛揚,她問道:“那你也會知道我是誰嗎?我到底為什麼……會是他們的東西?”
阿姮抬眼,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那些拼命撞擊結界的天衣人。
“不,我並非什麼都知道。”
萬木春的聲音響起。
“看來你並不是那麼兢兢業業的法寶,反而很會偷懶睡大覺,”阿姮有些失望,“我到底是個什麼,你不知道,那你說,我既在天衣神王的神識中,那麼為何我看到的會是這些?這些對那個神王很重要嗎?因為這是他距離人間最近的一次,他捶胸頓足,氣得發瘋,所以永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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