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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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蒼老的聲音冷笑:“你小小年紀,才出世多久?你知道什麼是蒼生嗎?還什麼都不知道,便要稀里煳塗地為了那些東西而死?”
他的確不知。
他只記得,父親曾在紫微金闕往下一指,他順著父親所指的方向望見一個模煳的輪廓,父親說,那是人間。
蒼生在那裡,神的責任在那裡。
封印彌合,那蒼老的聲音再也不復,少年也再沒有一點聲響。
這片天地之間,彷彿只剩阿姮一人,她在半空中看著,看著這片天地變幻,有時白晝,有時黑夜,有時晴,有時雨,天衣人血肉身軀化成的血河流淌著,經年日久,成為一條黑水河,山水皆黑,草木難豐。
“天衣神王將自己的神識撕碎遺留在外,他即便身在赤戎,這片殘缺的神識亦能共享他在赤戎的所有記憶,這祭臺是借龍血起天衣法陣,為神王彌合神識所用,”萬木春的聲音忽然又在阿姮耳邊響起,“你的神魂曾不止一次被碾碎,如今你身在此處,正好也藉此法陣來彌合你的神識。”
“阿姮,我為你開一朵神縈花,接下來你所看到的,都是被你遺忘的記憶。”
萬木春聲音方落,阿姮髮髻間焦黑的木簪忽然綻開一朵潔白的神縈花,凜風吹來,柔軟的花瓣顫顫。
額頭的泥痕好燙,燙得她皮膚像要化開,燙得她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經脈裡胡亂地衝撞,劇烈的疼痛襲來,那並非是一種血肉身軀上的疼,而在於神魂的苦痛。
阿姮痛得眼前發黑,她幾乎不能視物,恍惚之間,她不受控地從雲端栽倒下去,下墜,不斷地下墜。
風聲漸渺。
她墜入一片黑暗當中,這裡沒有風,也沒有雨,像一個完全封閉的深淵,她意識清晰起來,卻發現自己竟然成了一團渾濁的霧,被牢牢控制在一個人的掌中。
昏暗的火光映照他的臉。
他有一雙幽綠的眼睛,一副耄耋之相,那雙浮腫的眼皮微微一眯,落在阿姮身上的目光那般陰冷,他嘴唇浮出笑意:“依照神王神諭所示,果然在此找到這世上最後一團混沌之氣。”
“可這團混沌之氣看起來似乎已經修出神識,有了感知,也不知好不好用。”
他身邊另一個綠眸的中年人眉心隆起川字。
“這東西有了自我意識,便平添諸多風險,不必請示神王,將它捏碎了也能用。”
那老者語氣平淡。
火光映照他的臉,令他臉上的道道溝壑更加深邃,他抬袖之際,手中法器紫光幽幽,電光瞬間鑽入阿姮如霧的身軀。
紫電撕扯的劇痛令阿姮難以招架,可她竟然連一點聲音也發不出,她再掙扎,也僅是一團霧,仍牢牢被那人控在掌中。
極致的痛苦中,阿姮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縷一縷的紫電彷彿在將她身體裡的什麼東西一點點撕裂,那人的手越收越緊,阿姮恍惚中竟覺得他的指節如同道道巍峨的山峰,一峰,又一峰,山崩地裂般地向她壓來,轟然聲中,有什麼從她的身軀中消散了。
阿姮意識到,那是她初生的神識,她的感知被徹底碾碎了。
神識碾碎,她眼前的一切歸於黑暗,很久,眼前忽然變得亮了許多,她又感受到自己的身軀,仍然是一團渾濁的霧。
她仍身處深淵,她看到狹長的甬道中許多人來來去去,他們無一例外都擁有一雙幽綠的眼睛。
阿姮渾身灼痛得厲害,她意識到自己身在一個巨大的丹爐之中,爐中火海滔天,無時不刻不在灼燒著她的身軀,丹爐外,那個身形佝僂的老者幽綠的眼眸掃過那些才被帶進來的男男女女們。
“求您……饒了我們吧!”
“求求您了!”
他們與那老翁不同,他們的眼睛根本不是幽綠的顏色,而與凡人一般無二,此時他們臉上無不驚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這丹爐裡是神王的心血,你們生來血脈低賤,可以為神王的心血而死,”那老翁垂眸睨著他們,“實在是你們莫大的榮幸。”
“我們有紫目神竅!我們……我們的血脈更接近天衣!求您放過我們吧!”
有人哀哀地喊道。
“正是因為你們有紫目神竅,所以才配去滋養這丹爐裡的東西。”
老翁微微一抬手,守在一旁的天衣兵士立即將他們全都抓起來,扯著他們脖子上的鎖鏈將他們拋入丹爐,火海焰高數寸,吞沒了他們的身軀,也吞沒了他們的慘叫。
濃烈的血氣將阿姮包裹,她聽到丹爐外,那老翁嘶啞的聲音:“盡情吞噬他們的恐懼,怨恨,不甘吧,你會變得越來越喜歡血,你會是這天下第一邪物,是我天衣最大的殺器。”
阿姮承受著烈火的灼燒,她覺得自己像被燒化了,可一看自己這團霧氣始終沒有散去,她想逃脫那些天衣混血的血氣,卻又不自禁被吸引,這幽深的洞穴中很久沒有聲音,那老翁不知何時已不在。
不知多久,阿姮聽到一陣腳鐐擦過地面的聲響,她身在火海,卻看到丹爐外,那個小小的女孩赤足而來,丹爐太高太大,她仰起一張髒兮兮的臉,一雙眼紅腫得像核桃,阿姮聽見她嘶啞的,顫抖的聲音:“是你吃了我哥哥,對不對?”
阿姮如霧的身軀在火海里顫動,丹爐外,那女孩兒滿眼的怨恨如暴風驟雨,她滿臉都是淚:“你這個怪物……你把我哥哥還給我,把哥哥還給我!”
她再也無法控制情緒,揚手打向丹爐,丹爐巋然不動,她的雙手卻被燙得潰爛,卻仍然揮拳往丹爐上砸:“你去死!你真該死!”
“誰準你擅闖此地!”
天衣士兵聽到動靜,立即現身,一人將她踢到在地,女孩兒吐了口血,痛得渾身發抖,天衣士兵抓住她一隻腳,要將她拖出去,卻聽見外面雜聲更重。
外面傳來其他天衣士兵的聲音:“反了!這些賤種反了!”
很快,阿姮便看到許多戴著腳鐐的混血湧入這狹窄的甬道,他們大都先天有疾,那是天衣神族給他們這些混血的詛咒。
天衣士兵似乎沒有料想過這些孱弱的,低賤的混血會有這樣的膽子造反,一名士兵一聲暴喝:“你們這是做什麼?膽敢背叛神王嗎?”
“神王?神王早就只剩一片殘缺的神識了!我們為什麼要聽他的命令?他把我們當什麼!”
“我們也曾隨神王抵抗九儀!我們從未退縮過!”
一名跛腳的混血沉聲:“可最終,你們卻要用我們的命來餵養這怪物!”
狹窄的洞穴裡,天衣神族計程車兵與天衣混血混戰,阿姮在丹爐裡目睹這一切,天衣士兵對這些混血根本不手軟,捅穿他們的身軀,剝出他們的紫目神竅,幽暗的火光中,盡是綿密的血霧。
混戰之中,丹爐被推到,裡面的火光蔓延出來,熔岩一般將這片洞穴裡的所有人都吞噬其中,連血腥味都燒得一點不剩。
阿姮從中漂浮出來,飛出洞穴,順甬道往前跑,一簇簇的金絮草散發淡光,她毫無目的地四處亂竄,不知在這幽深的淵中盤桓多久,終於發現一處狹窄的縫隙,她如霧的身軀順那縫隙浮出,鑽入另一片黑暗之中。
水聲滴答,滴答。
阿姮順著狹窄的石縫往前,忽見幽深的漆黑中漂浮著一寸金焰。
那金焰一閃,一道虛弱的聲音冷冷傳來:“你是誰?”
那聲音像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
阿姮頓住了,她的這副身軀卻像是嚇了一大跳,不受她控地飛到那金焰附近,此時,阿姮分明覺得這狹窄的幽隙中忽有冷風徹骨。
那是來自於那少年凜冽的殺意。
可她的這副身軀卻無知無覺,還覺得他不過是一株金絮草而已,她甚至放下些戒備,開口是稚嫩的聲音:“我也不知道我是誰啊。”
阿姮意識到,她被那天衣老者碾碎神魂,所以之後的一切她都沒有意識,後來丹爐中她又長出自己的神魂,有了神識,有了感知,所以才又有了這樣一段記憶。
金焰中模煳的影子似乎在凝視她,他也許覺得她像霧,但又不那麼確定她究竟是個什麼,她耐不住,著急地問道:“你知不知道怎麼離開這裡啊?”
“離開?”
“我……”阿姮聽見自己說道,“我不可以被他們抓住!他們把我放在火裡烤,還丟很多人下來,他們化掉了,我怕我早晚有一天也會像他們一樣化掉!”
封印只針對天衣人,即便深淵有隙,天衣人也出不來,她卻不一樣,她找到縫隙便可以熘得出來。
金焰中那影子似乎終於確定,她不過是一個不成人形,僅有神魂的小妖怪而已,弱得不能再弱,那種嚴寒的冷意退去了,他說道:“這裡沒有任何縫隙,你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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