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7頁
出不去?
怎麼能出不去呢?
阿姮如霧的身影急得團團轉:“那你是怎麼進來的?為什麼出不去呢?一點點縫也沒有嗎?”
那金焰中的影子卻不再理她了。
他好像很疲憊,昏昏睡去,不知何時,又被一些雜聲驚醒,他從焰中看去,那團像霧一樣的東西正用她那沒什麼實感的手挖著碎石。
他冷眼看她挖洞,也並不提醒她,要從這裡挖個洞出去,只怕要十年不止。
他根本不願意與她多說一句話,但她卻總是嘰嘰喳喳地自說自話,也許是在丹爐裡憋得太久了,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長出神魂,但她本能地覺得自己不應該讓那些天衣人知道,她學會了像他們一樣說話,可她根本不敢說話,直到她來到這裡,意識到天衣人真的找不到她,她才敢真的說話,說很多話。
她覺得他長得像金絮草,一株不那麼茂盛,不那麼康健的金絮草,所以開始喊他小草哥哥。
哪怕他總是不理人,她還是總要一邊挖洞,一邊跟他說話。
幾乎每一日,阿姮都會看見那寸金焰中浮出一道金印,看那金印升空,消散,她每天纏著問他那是什麼東西,終於有一日,他出聲:“是明光印。”
“什麼是明光印?”
阿姮不明白。
“是一個無論我在哪裡,都能讓我父親找到我的東西。”
“父親是什麼?”
阿姮撓了撓腦袋。
金焰中,那影子似乎看了一眼她,她已在此挖了三年的洞,也許是她自己實在有些本事,她如今即便仍然如霧一般,卻有了個人的輪廓。
“尋常人的父親,是讓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而我的父親,是救我,養育我,教導我的人。”
阿姮其實還是沒聽懂,但她想了想說:“我好像沒有這個人。”
阿姮不會因為沒有父親而沮喪,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她依舊辛勤地挖洞,一邊挖,一邊纏著他講故事,外面的故事。
可很顯然,他對外面也不是那麼瞭解,只能跟她講一些他父親講過的故事。
給她講《奔月》,送給她“阿姮”這個名字。
這幽隙中,一寸金焰與一團濁霧之間的點點滴滴,阿姮好像重新經歷了一遍,這些遠比她的那些夢境更清晰,更真實。
三年又三年,阿姮日復一日地挖洞,然後又三年,漸漸的,她發現小草哥哥再也沒有畫過那個明光印了。
他問她喜不喜歡圓圓的珠子,那是一顆顏色很漂亮的珠子,小草哥哥告訴她說,那是藍色。
他說,將來她出去,用她這副自己長出來的五感,還會看到更多的顏色,嗅到更芬芳的香味,甚至嚐到更美妙的滋味。
第十年,她發現小草哥哥的聲音更虛弱了,他總是會睡覺,有好多次,阿姮怎麼也叫不醒他,她嚇得大哭,哭到終於把他吵醒。
“你總是很吵。”
他嘆了口氣。
阿姮吸吸鼻子,說:“小草哥哥,你不要死掉。”
“我還不會死。”
他說。
阿姮轉身飛過去繼續挖洞:“你一定要等我,我們說好要一起出去,不管你是小草,還是什麼,去外面總會好的,對嗎?”
其實她也不確定。
她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什麼,她轉過來:“是不是找到你父親,你就有救了?”
金焰顫動,其中的影子似乎凝滯。
很久,阿姮聽見他說:
“阿姮,我再也找不到父親了。”
“不會的,一定可以找得到!”
阿姮很認真地說:“你說過,他是最愛護你的人,他會救你的!等我挖通這個洞,就帶你去找他!”
然而,洞還沒有挖通,忽然有一日,阿姮聽到了一些聲音,那聲音嘶啞,蒼老,語氣中的陰冷將她整個裹附:
“找到你了。”
他們似乎在用什麼法陣,這個法陣一開啟,他們那邊的雜聲全都湧到她的耳裡,鑽心的疼,阿姮聽到他們終於確定了她的方位,找到了那個她曾經出逃的縫隙。
阿姮僵硬著身軀,許久沒有動,金焰中那少年察覺她的異樣,喚道:“阿姮?”
她像是沒有聽到。
“阿姮,你怎麼了?”
他繼續喚道。
阿姮終於有了反應,她飛快地飄浮到金焰面前:“小草哥哥,他們……他們找到我了!”
“我聽到他們的聲音了,他們一直在叫我!”
她焦躁極了,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無法突破封印,出不來。”
少年安撫她道。
阿姮一下竄到她挖的洞裡面,發了瘋似的用力挖:“不,他們可以叫我回去,他們可以……可以叫我自己回去!”
一旦確定她的方位,他們就可以這樣做。
少年似乎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幽隙中,水滴時不時的響,他開口說:“阿姮,你過來。”
“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
阿姮用力搖頭。
“聽我的話,過來。”
他說。
阿姮猶豫了一下,還是鑽出來,到那寸金焰面前的剎那,她還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卻見金焰陡然散發出強烈的金光,那金光幾乎灼傷她的眼睛,她下意識地捂住眼睛,卻聽爆裂聲響,四周勐然劇烈震動,碎石,塵土全都砸下來。
整座山都在震動。
阿姮像被什麼抓住了,她驚恐地喊:“什麼?這是什麼啊?”
阿姮睜開眼的剎那,不知什麼移開了,那些碎石沒有砸到她半分,她看到那寸金焰,她聽見少年模煳的,隱忍的唿吸,他的聲音響起:“是我的……”
他莫名頓了一下,斟酌著吐出一個字:“手。”
阿姮愣愣的:“你的手?你的手那麼大一個嗎?”
忽然之間,有什麼順著她挖的那個洞的方向來,阿姮什麼也看不清,只覺得臉頰有點冷:“這是什麼?”
“是風。”
……風?
一線碎光也從那個方向來,她愕然:“那是……光嗎?”
是外面的光嗎?
“我的洞……通了嗎?”
她不敢置信。
“通了。”
少年的聲音很啞:“你不要怕,順著這道縫隙出去吧。”
他說:“阿姮,你會自由的。”
阿姮無比歡欣地衝向那破口,卻又忽然停下,她回過頭,看向那寸不知為何微弱許多的金焰:“小草哥哥,你快來啊!”
那金焰中的少年緩了好一會,聲音越發微弱:“你先走吧,離開離開這座山,我的珠子會為你辨炁,送你離開赤戎。”
她沒有動,望著他:“那你會來找我嗎?”
少年的聲音很輕:“會的。”
阿姮轉過身,她這副小小的,霧做的身軀浸潤在這片照入縫隙中的光裡,她迎著輕柔的風望了一眼外面,這個縫隙好小好小,襯得外面的一切是那麼的闊達,她看到了很多很多,卻並不知道那些是什麼,她生來不見光,什麼都沒見過。
“小草哥哥,這就是你說的陽光嗎?”
阿姮仰起一張五官模煳的臉:“照在我身上,真的暖洋洋的。”
“你這不聽話的東西。”
阿姮的腦子裡鑽入這尖銳的聲音,她渾身顫慄,那道聲音刺入她耳心:“回來。”
自由近在咫尺,阿姮被這種恐懼深深所懾,她覺得自己應該迎向那片陽光一躍而下,隨風而去,可她這副霧氣凝成的身軀卻毫不猶豫地飛了回去,捧住那寸微弱到幾乎要熄滅的金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向那一線日光。
那風,那光,那闊達的天地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阿姮……”
少年虛弱的聲音難掩驚諤。
微小的縫隙口,阿姮感受到自己的身軀在逐漸變得僵硬,她的雙腳已經抬不起來了,嘴唇抖了一下,她看向手中的金焰,說:“差一點,就差一點了……”
阿姮用盡全力挪動僵硬的雙手,指節鬆開,金焰從她手中隨風飛去,少年連聲的唿喚也隨風漸遠。
阿姮的身軀全然僵住了,她站在縫隙口,手裡握著的那顆幽藍剔透的珠子也從險峭巍峨的山崖掉了下去,被茫茫風霧掩蓋,不見蹤影。
“小草哥哥,你替我自由吧。”
阿姮整副身軀不受控的,以無比僵硬的姿態轉過身,緩緩穿過她挖了十年的這條縫隙,往更深,更幽暗處去。
她鑽過十年前出逃的那條縫隙,回到了深淵之下。
那個天衣老者早已等在那裡,他腳下的法陣紫光閃爍,映照他那副褶皺橫生的臉,他將阿姮那副好似霧做的身軀上下審視:“十年而已,你竟然又長出神魂,還有了副人的輪廓,相信用不了多久,你應該便可以化形,可惜,你本該是個物件,既是物件,你便不需要多餘的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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