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頁
這時,一隻有力的手勐然將她扯了過去,阿姮笑意收斂,抬眸卻是一愕,竟然是老趙,他的臉跟這裡的人一樣樸素,人到中年,被風霜醃泡得粗糙,是阿姮絕不會多加註意的長相,他將妻兒都扯到了自己身後,轉過臉,問阿姮:“霖娘,你告訴爹,你有沒有殺人?”
阿姮有些不耐地擰眉,她原本是想掏那老頭的心沒錯,但他實在又腥又臭,她才不要一顆腥臭的心,她聲音泛冷:“我說過了,我沒有殺他。”
老趙點頭,轉過去,看向雲童:“我兒無罪,不必向任何人,任何神請罪,你們誰也別想帶走我兒。”
雲童冷冷睇視他,門外飛火流光交織冷冽的影,人們冒著雨,都擠在這院子裡,阿姮也在看老趙的後背,他不是那麼高大的身形,甚至有些單薄,那麼他憑什麼覺得他可以擋得住這些年輕力壯的守廟人呢?
老趙勐然一撩袍子,從腰間取出來一物,彩繩見此,又驚又怒:“趙世義!你瘋了嗎?”
那赫然是一把刀。
是老趙慣常用來打柴的柴刀,多少年了,積累了些豁口,但仍然雪亮。
門外的人們與彩繩一樣驚愕,明明山神可以斷定霖娘究竟有沒有殺人,但他們不明白,為何老趙寧願動刀子,也不肯讓守廟人帶走霖娘。
但云童很平靜,他看著老趙,那皺皺巴巴的眼皮好一會兒才動了一下,他的視線下落,停留在老趙的腿上,他忽然微微一笑,牽動著鬆弛的臉皮顫動:“你信她沒有殺人,那不妨先看看你自己。”
一時間,老趙,林秋雁,乃至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雲童的視線看去,只見老趙小腿褲管不知何時竟高高隆起。
一名守廟人立即上前強硬地挽起老趙的褲腿,一時間,雷火短暫照亮屋中的晦暗,也令所有人都看清老趙青黑的小腿上森白的骨刺虯結如一隻畸形的手。
雷聲轟鳴。
籬笆院裡,有人失聲喊道:“骨刺……他長出骨刺了!”
“那神仙不是給老趙治過了嗎?那天咱親眼看著神仙給他治好了!”
可當日那姓程的神仙為他治病時劃出的那道血口子,如今正是他骨刺長出來的地方,人們看著這一幕,又驚又駭。
人群中,一老翁像是有所感應似的,他立即去掀開自己的褲腿,底下被那神仙刮除過的骨刺,又長了出來,像一隻扭曲的,嬰兒的腳。
他驚慌失措地大叫起來。
人們更慌亂了,那些得過青骨病的人瘋了一樣地去卷自己的褲腿。
“怎麼會又長出來……怎麼會這樣!”
“程神仙呢!他不是說他有辦法嗎?為什麼!”
籬笆院裡亂成了一鍋粥,那雲童回頭看了一眼人群,道:“趙霖娘非但殺了人,還對山神不敬,所以趙世義才會立即長出骨刺。”
彩繩走到門邊,看著外面那些拖著畸形病腿,跌坐雨地裡的人,道:“你們還真信那程淨竹是救苦救難的神仙?多少年了,你們難道還不明白,青骨病,是懲罰,是訓誡,它說是病,也不是病,藥石哪能醫呢?是程淨竹騙我們,他的法子,只會讓得了此症的人死得更快!”
“姓程的不是神仙……”
有人抱著病腿喃喃,嘴唇抖動,“他騙我們,騙了我們?”
“可是山神大人哪!我從來不敢背叛您哪!家中人的錯,為何一定要懲罰我呢……”有個中年村漢不禁仰天哭嚎。
“此處只有一位山神大人,而你們卻信了那個招搖撞騙的假神仙,”彩繩看著他們,她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這便是你們的錯。”
籬笆院中,絕望的哭泣幾乎遮蓋雨聲,屋內林秋雁扶住老趙,滿眼都是淚,六神無主地喃喃:“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忽然,老趙手中柴刀雪光一閃,林秋雁與霖娘同時失聲:
“老趙!”
“爹!”
森白的骨刺落地,青黑的液體順著傷口和著血從老趙小腿淌下來,他站不住,幸好林秋雁及時扶住了他,他應該痛極了,臉色煞白,滿額都是冷汗,卻看著彩繩,唿吸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放你孃的屁!”
天邊冷光幾乎包裹雲童肩背,他站到彩繩前面,看著老趙,緩緩道:“趙世義,你不敬山神,骨刺會刺穿你的五臟六腑。”
他的話音才落,老趙的臉色瞬間發青,他徹底站不住,倒在林秋雁身上,林秋雁撐不住跪坐下去,仍抱緊他:“老趙!”
霖娘漂浮半空,眼睜睜看著他衣襟浸出血來,她眼眶驟紅:“爹!”
這時,雲童一抬手:“將趙世義和趙霖娘都帶走。”
屋中那十數站如彩塑的守廟人立即動了,他們儼然一副山神座下最好兵卒的模樣,饒是林秋雁再有力氣,還是被他們強硬地拖開。
“不許你們碰我爹!”
霖娘見幾人要架起老趙,便抬手引了腳下波濤撲了那些守廟人滿臉,使得他們踉蹌後退了幾步,屋中無人看得見她,但抬起頭,屋頂顯然沒有漏雨。
此刻,守廟人們神色怪異地看向站在那兒的阿姮。
她長髮落了幾縷在蒼白的頰邊,她不再笑,雷電映照她的眼,竟然暗暗發紅。
站在雲童身後的彩繩嚇了一跳:“你……”
“啊!”
籬笆院中,年輕的姑娘扒開躺倒在地上的父親的衣裳,立即被其胸膛中生出的森白的,尖銳的骨刺嚇得失聲驚叫,她失措地哭道:“救救我爹,誰來救救我爹!”
那骨刺像一隻沒有皮肉的手,從內部刺了出來,刺穿他的心臟。
他喉嚨汩汩地湧出血來,一句話都說不出,身體狠狠顫幾下,脖子一歪,不動了。
一名婦人連忙也解開自己丈夫的衣衫,只見他胸膛裡鼓動,她臉一下白了,額頭一下抵在泥地裡,顫抖著乞求:“山神大人!求您!饒了我夫君吧!我們不敢背叛您哪!我們不敢……”
“求求山神大人顯靈,原諒我們,饒了我們!我們不敢背叛您!我們絕不會離開這裡!”
“求求山神大人!我們不背叛您,我們不離開您!”
連那些沒有患青骨病的人見此情形,也都忍不住跪地,仰天祈求:“山神大人,求您饒恕他們的罪過,我們所有人都是您的信徒,我們不敢背叛,我們不會離開,求您,求您了……”
彩繩回頭,風雨之中,所有的村民擠在這間小小的籬笆院裡,向著天,跪地求饒,她泛白的唇動了動,但她看向雲童,他仍舊是那樣一副枯朽的臉,一雙死水似的眼,他在看那老趙。
林秋雁也解開了他的衣衫,外面已經有青骨病發而死的人,但這個人卻僅有肋下一根尖刺出來,他的血混合青黑的液體流淌出來,那血卻閃爍極淡的瑩光。
這……是怎麼回事?
雲童面露異色。
阿姮也看見這一幕,她俯身,老趙在看她,林秋雁也淚眼朦朧地看著她,霖娘在她旁邊哭著道:“阿姮,你救救我爹,你救救我爹吧!”
阿姮伸出一根手指,沾了點老趙肋下的血,淡淡的瑩光轉瞬即逝,她嗅到那與霖娘身上如出一轍的香氣,但這氣味比霖娘要渾濁太多。
“我救不了。”
她說。
她是妖邪,天生哪會救人的功夫,何況這青骨病根本不是可以用藥石醫治的疾病,她的確救不了。
她沒有表情的平鋪直敘,看起來是如此冷漠,卻刺激了此時關心則亂的霖娘,她紅通通的眼望著阿姮:“你連我都能救,為什麼救不了我爹呢?”
阿姮沒說話。
她的表情看起來實在不像一個親女兒的表情,林秋雁看著她,也不禁心中生寒,淚則更湧,她一把抓住阿姮,像小心翼翼地試探:“霖娘,你是我的霖娘……麼?”
她的聲音很低,很弱。
那麼多日不肯面對,不肯猜測的東西,她終於還是出了口。
“娘……”
霖娘被刺中心頭,哭著喊道。
但沒人聽見她的聲音。
而阿姮對上林秋雁那雙害怕,又緊張的眼睛,她仍舊不言,也沒掙脫她的手,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她忽然聽見那道珠玉碰撞的清音。
她抬起頭,門外菸雨朦朧。
泥濘的雨地裡人們還在苦苦地哀求山神,那道雪白的身影穿過雨霧,很快掠來,他抬手便在腰間那法繩上一抹,掌中頓時出現一道血口子。
他俯身,沾血的手探向一名老翁,他兩條青黑的腿上各長出來一隻像手,一隻像腳的骨刺,緊挨著他鬆弛的皮肉,刺得他血淌。
那老翁一見他,卻立即往後,在泥地裡艱難地爬了一圈,躲開了他,嘴裡不住道:“走開!走開!就是因為你,就是因為你闖進我們這裡,山神才發了怒!”
阿姮看到程淨竹那隻手微微停滯,那麼漂亮的一隻手,沾著雨露,他掌心的血液和著雨水滴下去,淡淡的瑩光被雨水衝散。
她嗅到那誘人的香氣。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