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頁
喉嚨發緊,口舌頓幹。
阿姮從林秋雁手中抽回手,直起身,而門外,程淨竹靠近誰,誰便如見瘟疫般躲開,他們不再一聲聲喊他神仙,出口的只有:“你走開!走開!山神會怪罪我的!都是因為你!”
“你這個騙子!你不準在我們黑水村,你走!”
“快離開我們的村子!”
正是此時,籬笆院外疾步聲聲,越來越近,很快,四個年輕力壯,身披墨綠袍子,臉有彩紋的男人扛著滑竿飛奔而來,進了院子,方才慢下步子,雨水敲打著油布篷頂,那老翁坐在其中,佝僂著身軀。
“村長,您去求求山神吧!讓他饒了我們吧!”
一個被快速發作的青骨病折磨得胸膛鼓起的老翁勉強大睜起眼睛,看見滑竿上的人,便艱難地說道。
“村長!您侍奉山神多年,您去求求山神吧!”
那張家的媳婦兒家人倒是都完好無損的,但她看著地上那些青骨病發作的村民,也開口哀求。
人們都跑到村長面前一聲聲地求。
而老村長看著他們,則長長地嘆了口氣,隨後抬起耷拉的眼皮,看向站在那裡的白衣少年。
誰也沒注意到,就在那少年割破手掌之後,他便不再滴雨不沾,泥水濺溼了他的衣襬,他銀灰色的長髮也點綴雨露。
他面無表情,腰間法繩飛出,將那在泥地了滾了幾圈滾遠了的老翁給拖了回來,隨後他袖中兩把匕首飛出,刀鋒飛快刺入那老翁腿骨當中,那老翁當即慘叫一聲,雲童立即抬手,數名守廟人立即往外奔去,想要阻止。
然而還沒靠近,少年袖中白符飛出,金光一閃,守廟人立即被震了出去。
程淨竹眼皮也沒抬一下,握住刀柄用力,迅速刮落那老翁腿上的骨刺,他掌中的血滴落下去,瑩光飛浮,浸入老翁腿上兩道極深的血口子,那種青黑的液體消失了,甚至於他枯瘦的雙腿也開始恢復原本的血肉顏色。
老翁愣愣的,忘了繼續慘叫。
因為他發現,好像不疼了。
程淨竹手指一抬,那法繩鬆開老翁,又去拖過來另一個哇哇亂叫的村民,預備下刀,滑竿上,老村長沙啞的嗓音響起:“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外鄉人,且不論你是如何闖入我們這地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我們村中事,是否不太妥當?”
程淨竹抬起眼,下刀的動作卻沒停:“怎麼?呂村長是想讓你們的山神,也來懲戒我嗎?”
村民掙脫不開法繩,被兩刀捅得大叫,硬生生又被刮下來兩根骨刺。
老村長向來慈藹的臉上此時肌肉緊繃些許,他道:“外鄉人山神是不理會的,我們世代生存於此,接受山神的福澤,我們是祂的信徒,信徒不能背叛神明,你越是颳去他們的骨刺,他們就會死得越快,就像你來到這兒,本就是一個惡因,你根本不是在救人,而是結惡果。”
“真奇怪。”
忽然,一道清脆的女聲響起,老村長抬起眼皮看去,只見屋中走出來那披頭散髮,身上還穿著件又髒又破的袍子的年輕女子。
老村長看著她身上的袍子。
阿姮站在簷下,看著那老村長一張老樹皮似的臉:“人類明明天生就有屬於自己的一副殼子,可有的人,卻還要在這層殼子外再套上一層,裝模作樣。”
“趙霖娘!不準對村長無禮!”
彩繩呵斥道。
阿姮不理她,卻問雨幕中的白衣少年:“小神仙,老山菇還睡不醒嗎?”
程淨竹聞聲,騰出一隻手來,一張白符輕飄飄地落去阿姮手中,他操控法繩又拖住一村民,頭也沒抬,道:“燒了用灰,陣法即成。”
阿姮轉身入屋中,那些守廟人目光凜冽地盯著她,本要上前,卻不知為何,身上皮肉灼燒起來,他們竟然不敢靠近了。
阿姮走到桌邊,白符只在她掌心一攥,掌中烈焰悄無聲息地將其燒成黑灰,她手指一鬆,灰落去籃子裡。
未滅乾淨的餘燼閃爍著微末亮光,頃刻間,那亮光如絲,憑空勾連出一片金色星宿,穿過屋中,透過雨幕,飛躍人群,朝西邊而去。
一籃子的山菇忽然震顫,其中最為雪白的那一朵,彷彿被金色的星辰相托,雪白的黴菌如同絨毛一樣飛浮起來,一道蒼老的人聲響起:“那小子行不行啊?我才剛聞著趙懸磬的味兒呢,就又什麼都不知道了!”
屋中的林秋雁嚇得不輕,她緊緊地抱住老趙,而老趙卻因為“趙懸磬”這三字,而緊盯著桌上的那隻籃子。
多麼詭異的聲音,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彩繩在門外,眼睜睜地看著阿姮拍了一巴掌籃子裡的東西,道:“老怪物,別囉嗦,你想見的人,可就在外面呢。”
阿姮話音剛落,彩繩便見那籃子中更多黴菌飛浮而出,金光閃爍著,雪白的一朵山菇懸空而起,轉瞬碎成細長的菌絲,而菌絲又飛快勾連出一個人的形狀,他逐漸顯露粗糙乾癟的皮肉,彩繩最先看到他空蕩蕩的胸膛。
支撐他的,是西邊地下那顆山菇結成的白色心臟,他離不開那顆心臟,自然不能離開那裡,程淨竹為他結了個陣法,借陣連線那顆只能存活在那裡的心臟,使阿姮能夠順利將他帶出來。
但陣法繁複,程淨竹每走兩百步,便要結一道印,如此才能讓離開西邊的這個老怪物正常甦醒。
彩繩不知道這些,她順著這個不知道是什麼的傢伙的胸膛往上,看到了他那張皮肉鬆垮的臉。
這一瞬,她瞳孔震顫。
驚恐地後退兩步路,卻一不小心摔下了石階。
“彩繩。”
老村長坐在滑竿上,見此,他擰了一下眉頭,立即招手讓人去將她扶起來,彩繩渾身沒力,勉強到了村長身邊,她顫著唇,道:“公公,裡面,裡面……”
屋頂“砰”的一聲被衝破,老村長抬起頭,隨風被吹來的雨水滴在他眼瞼,他眼睛微眯了一下,起初看見個黑乎乎的影子,那影子懸在空中,胸口是空的,他一頭亂髮被風雨給吹開,露出來那一張皺巴巴的臉。
籬笆院裡人們驚慌極了,卻有人看清那張臉,不由道:“他怎麼長得跟村長那麼像!”
正如人們所見,那張臉,跟村長長得很像。
阿姮與霖娘在舊鎮底下第一眼見過的,並非是這老怪物的本相,他也許憎恨那張臉,所以頻繁撕扯過自己的臉皮,看起來扭曲得不像樣。
然而出來之前,這老怪物又重新拼湊過自己的臉,恢復自己的本來面貌,而他的本來面貌,竟與這老村長有八分的相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老怪物痛快地淋著雨水:“一百年,一百年啊!我出來了……”
底下滑竿上,老村長在看清那老怪物的一剎那,搭在扶手上的指節便一瞬間緊緊屈起,他眼瞼微微顫動。
上下視線倏爾一對。
那老怪物一張臉皮險些撕裂,他怨毒的目光緊鎖底下那個與他何其相像的人,厲聲道:“席獻!你可還認得我這張臉,你可還記得我是誰!”
老村長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那怪物蒼老的嘶吼落在他耳畔,卻不由自主地轉換成一道年輕的,富有朝氣的聲音:
“哥,有山神廟,怎麼就不能有土地廟?你說人家好歹是一神仙,沒個房子住,還得給我託夢,多窮酸啊,我給他修一個怎了?”
“哥,人活得越久,其實越沒意思,何必呢?”
一隻手忽然抓住他的衣袖,老村長恍惚回神,只見髮髻溼透的彩繩就在眼前,他眼皮動了一下。
程淨竹強硬地將所有青骨病人身上的骨刺剔除,他手中那道血口子凝住了,他便再割開,如此縱橫數道刀痕,鮮血淋漓。
他召出白符,以血撰咒,每一道白符飛入村民的胸膛,剎那化火,遊走他們的五臟六腑,灼燒那股青黑之氣。
淡淡的瑩光飛浮著,被雨水淹沒。
程淨竹終於停下來,看向那老村長:“兩百餘年前,閭國大禍,諸侯爭權,當初帶領流民走入此地的呂員外,名喚無難。”
“聽說他被戰火傷了臉,常戴面具,無人知曉他的模樣。”
程淨竹召回法繩,銀色的法繩回到他腰間,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他嗓音沉靜:“呂無難有一個弟弟,名喚呂正,他們兄弟二人帶領流民來到這塊世外之地,修建家園,幫扶弱小,不過幾年,便有煙火之市,人人安居。”
“流民以此兄弟二人為首領,尊敬愛戴,三十年後,呂家兩兄弟先後去世,奈何呂無難獨子生來羸弱,黑水鎮便由兒媳榮氏掌權,再幾十年,榮氏的兒子也因遺傳其父的先天羸弱而不能理事,所以其妻孫氏代掌首領之權。”
程淨竹抬起眼睫,回過頭看向彩繩:“正如那日彩繩姑娘在山神洞中所言,至孫氏那時,黑水鎮已有萬人繁華,可稱世外小國,然而世外山中無懸壺之術,當初流民之中有工匠,有農人,有書生,卻偏偏缺了會醫術的大夫,因此,黑水鎮中多的是人疾病纏身,不堪其苦,而其時,有一個叫做柳祿的人不忍此景,憑悲憫之心從無到有,親嘗百草,試藥懸壺,頗有所得,黑水鎮人也因此對他十分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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