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0頁
猝不及防,幾人幾乎同時落地。
幽暗的海水中,波光偶爾帶著些不知名的碎芒,阿姮一把推開面前的程淨竹,他沒有防備,踉蹌後退了幾步,珠飾輕響。
他抬起臉,對上她的目光。
阿姮倏地意識到了什麼:“是你,對不對?”
他並不說話。
阿姮盯著他,緩緩說道:“你進了我的神識,我卻當你只是幻象,我方才便覺得奇怪了,即便天衣神王的神識殘缺,神通無存,他識海中降下的雷霆也足以讓一道幻象燒得什麼也不剩。”
可他完好無損,還不等她操控,他的法繩便來助她。
想起她在自己的神識中都玩了些什麼,阿姮一時又羞又惱。
“小神仙,你真的很會裝啊。”
阿姮氣笑了。
昏暗的光影裡,他的面容不清,阿姮聽到他說:“我並沒有裝。”
阿姮愣了。
“你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幽冷的碎光映照他頎長的身影,他的臉幾乎融在一片陰影中,他的聲音那樣沉靜,“我從來沒有想過瞞你那些事,我只是,有點生你的氣,還因為,我不知該怎麼和一個根本什麼都不記得的你說起這些。”
阿姮聽到他說“你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她胸腔中的心臟便沒有章法地亂跳個不停,臉頰變得滾燙,但聽到後面,她又一下被點燃了:“你還生我的氣?你憑什麼生我的氣?我到底對你哪裡不好你跟我生氣?”
他居然說……生她的氣???
阿姮越想越氣。
“……那個,你們能不能等一等再吵?”
霖娘發抖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傳來,像快崩潰了:“我……我好像卡在一個墳包裡了,你們快點救救我,行不行?”
第82章 “是神骨,上界神仙的神骨!……
海上濁浪轟然翻卷, 中心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猶如巨獸之口,層層浪濤盡是它森白的齒,如有吞天之勢, 那在岸邊佇立良久的少女手背綠珀映照著洶湧的波光, 忽然的劇痛從胸腔中蔓延, 千絲萬縷鑽過她的血肉,少女勐然引頸,如縷明晰的青筋在慘白的皮膚底下根根暴起, 她眼皮與眼瞼粘連形成的疤痕驟然撕裂, 鮮紅的血液流淌而出, 劃過她瘦削的臉龐。
頸項單薄的皮膚下, 有什麼東西順經絡而瘋狂地鼓動,少女難以忍受, 渾身顫抖, 難捱地尖叫起來,黑炻臉色一變:“聖女!”
少女一副美麗的五官變得無比扭曲, 眼皮與眼瞼之間的裂口越來越大, 鮮血汩汩地湧, 皮肉崩裂的聲音響起, 一片血霧瀰漫, 少女支撐不住摔入海水之中,黑炻反應迅速,立即俯身將她抱起, 此時,少女身上黑色斗篷的兜帽沾水剝落,露出她一張完整的, 慘白的臉,斗篷之下,她幾乎渾身血紅,黑炻親眼看到她頸側皮肉崩開,鮮紅的血液盈滿她的衣襟,幽冷的紫芒如絲如縷,順著她身上無數的血洞混合鮮血湧出。
黑炻驚駭地瞪大雙眼。
道道紫芒猶如巍巍大樹的根系,粗細不一,形狀各異,它們鑽出少女的身體,剎那便消失在茫茫海面上。
她一直在發抖,不住地抖,黑炻以為那是因為她的身體千瘡百孔的劇痛,但他又莫名有一個怪異的直覺,她的顫抖是因為興奮,無比的興奮。
黑炻將要推翻自己瞬息間荒唐的猜測,低頭卻見聖女睜開眼睛——是的,她睜開了那雙因為皮肉粘連成疤而多年不曾睜開過的眼睛,血紅的裂口裡,仍然血紅,空洞洞的,什麼也沒有。
鮮血仍順著眼眶的血洞外湧,淌過她的臉頰,她緩緩露出一個笑容,那麼燦爛:“哈哈哈哈哈哈……”
她放聲大笑起來,那麼快慰。
終於,
終於等到這一日。
我那不可一世的父王,終於徹底地死去。
幽暗的海水中忽然一簇焰光顯現,那光芒因此地過分濃烈的黑而顯得十分朦朧,模模煳煳地映照那黑衣少年一張蒼白秀整的臉,阿姮臉色十分不好,但聽霖娘唿救的剎那,她便立即回身望去。
程淨竹指尖金焰閃爍,目光環視,卻發現此地海水汙濁更甚,用來照明的術法作用微弱,根本無法將此地探照清楚,此時一柄金劍劃破海水飛來,程淨竹側身一避,飛身朝金劍來時的方向掠去,忽然一腳空踏,碎石隨水流下滾,一隻手自他背後一把拽住他腰間的法繩,程淨竹回頭,指尖金焰映照阿姮那副兇巴巴的模樣。
很顯然,她還是很生氣,那雙暗紅的眼睛瞥一眼他周身淡淡的金芒,語氣十分不好:“你金身也沒壞,怎麼連腳下的路都辨不清了?”
程淨竹一頓,隨後站定:“照明術幾乎無用,人眼自然難辨。”
阿姮這雙妖邪的眼自然是要比人類的眼睛強許多的,但在這樣一個地方,她也僅僅只能依稀看見腳下的路。
但她總覺得他有點奇怪。
可一時間,阿姮卻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裡奇怪。
普通的照明術無用,阿姮鬆開他的法繩,抬眸見他袖中飛出白符,並起雙指,金芒燒化白符,灰燼如縷隨他手指化成一個金光耀耀的法陣,在半空之中徐徐轉動。
法陣降下的金光勉強照亮此間,這似乎是祭臺之下一處無比深邃的幽隙,怪石嶙峋,濁流如墨,阿姮與程淨竹正立在一處怪崖之上。
金劍飛來,直逼崖下,程淨竹立即下視,險峭的崖壁上,一道人影艱難地掛在其間,那金劍及時飛到他腳下,托住了他。
程淨竹神色一凜,立即並指結印,白符飛出,落到那影子身上,化成一個氣泡,帶著他輕盈地飄了上來。
“小師叔……”
此人正是積玉,他方才落下來之時身上的氣泡被濁流擊散,他堪堪抓住崖壁,卻覺得這黑水令他心肺劇痛,氣脈不順,竟然無法運功。
程淨竹抬手,懷中藥囊立即有微苦的藥香散出,他結出金印,引藥入印,打入積玉胸膛,藥籙很快見效,積玉終於唿吸順暢許多。
“霖娘呢?”
阿姮往四周一望,並沒有發現霖孃的身影,她不由看向怪崖底下那黑洞洞的一片,難道……
“嗯嗚嗚嗚……”
霖娘模煳不清的聲音忽然從阿姮背後傳來。
阿姮身形一頓,轉過臉去,卻仍沒從那片昏暗中看見霖孃的身影,此時,離她不遠處的那一灘不斷內陷的淤泥裡伸出來一隻髒兮兮的手,抖個不停。
阿姮露出個難以言喻的表情,萬木春從她髮間飛出化出本相,劍意所指,金芒噼開粘稠溼潤的淤泥,終於顯露出一個深坑。
霖娘癱在坑底,重見光明的瞬間,吐出一嘴的溼泥。
阿姮走了過去,有氣泡的保護,她一雙繡鞋寸汙不沾,站在坑邊朝下一瞧:“這便是你說的……墳包?”
本來的確是個包,但霖娘掉下來,將堆積得像個小山丘一樣的淤泥給砸了個洞,這泥又溼又黏,她越動彈便越是往裡陷。
霖娘木著一張臉,然後一個翻身。
阿姮頓時一愣,只見金芒朗照之下,一副森白的屍骨以極度扭曲的姿態蜷縮著,被霖娘壓得牢牢嵌在坑底。
“還真是個墳包啊。”
阿姮挑了挑眉。
她觀那屍骨除了胸骨之外,還算齊全,也就少了一隻手,但阿姮看向連滾帶爬從坑裡出來的霖娘,就見少的那隻手正攀在她的髮髻上。
霖娘顯然是最先摸到那隻手,才知道自己卡在了個墳包裡,這會兒她苦著臉,忙將那爪子給扔回坑裡,口中戰戰兢兢地念道:“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無意冒犯,真的無意冒犯!”
“你在怕什麼?怕他變成鬼來找你把他的爪子接上嗎?”
阿姮幽幽道。
“不是,”霖娘如今已安然接受自己水鬼的身份,倒也不是怕什麼別的鬼,“總歸是我不小心擾了人家清淨。”
霖娘施展術法立即將自己身上的髒泥清除,此時阿姮方才發覺霖娘身上竟有不少口子:“你受傷了?”
“方才往下墜的時候,有不少黑氣攻擊我們,實在難纏得很!”霖娘說著,有些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幸好我把臉捂嚴實了,才不至於破了相。”
阿姮聞言,再看積玉,果然見他身上不少血口子,他不像霖娘那樣在乎自己破不破相,所以臉頰也有幾道血痕。
黑氣?
哪裡有什麼黑氣?
阿姮自己並未受傷,她轉頭觀程淨竹,看他利落地封住積玉的經脈,衣履潔淨,姿儀不損,顯然金身未破,不曾有傷。
“積玉!”
霖娘此時才發現積玉如此模樣,她連忙跑過去,焦急問道:“你怎麼樣?沒事吧?”
“小師叔,這地方不對勁……”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