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9頁
阿姮說著,歪過腦袋想了想,說:“難道是我的緣故嗎?是我想他想得太多了,所以才會這樣?”
萬木春卻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這件九儀法寶向來如此,常常不出聲,跟睡死過去了似的,有時又忽然冒出一兩句,經常沒有下文,阿姮忍她很久了。
阿姮摘下焦簪,卻又忽然頓住。
她的神識中並沒有多少記憶,那是因為她從前的經歷本來就少,那些她被天衣人煉化的日日夜夜並不是很真切,但那寸金焰,小草哥哥的聲音都是那麼清晰如新,幽隙中的十年是她最深刻的記憶。
那麼天衣神王呢?
對他來說,他最深刻的記憶是什麼?
阿姮閉上眼,她認識的天衣人不多,臉孔清晰的也就青峨一個,她想著青峨的那張臉,有風拂過她耳邊的淺發。
再睜眼,那銀尾法繩仍在天邊,被它攪弄的風霧卻化成無盡的海水,阿姮身處海水之中,看到一道極其模煳的人影。
那影子太瘦小了,彷彿一層皮下便是骨,她站也站不起來,趴在石窟口往外望,隔著一層水網,阿姮對上那張模煳的臉,她有一雙幽綠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浸滿驚恐的眼淚。
“父王,父王……”
她嘶啞的,稚嫩的聲音從水網中朦朧傳出:“我會有用的,我會變得很有用,父王……求您,求您給我機會,父王!”
這是神王一段極短的記憶,阿姮的目光隨神王而動,竟連看那水網中的女孩一眼都吝嗇,神王不記得她的面容,所以她的臉始終模煳。
記憶盡頭,海水退去,畫面消散,阿姮又重歸黑暗,要從神王的記憶中找到陣眼並不簡單,何況她也並不能看到神王的全部記憶,銀色的凜光劃過她的眼皮,阿姮一瞬抬眸,黑水黑山頃刻復現,那銀尾法繩猶如銀蛇般在渾濁的雲氣中纏住了什麼,阿姮身化紅霧躍入天際,茫茫風霧中,她看清銀尾法繩纏住的那團雲氣中竟然是被紫電網住的神獸白澤。
紫電穿身,白澤哀鳴。
阿姮化出身形,焦簪在她手中化出本相,揚手一噼,金電紅霧轟然爆裂,擊穿重重紫電,炸開一片巨響。
白澤脫離紫電束縛,那雙金瞳朝她望來,嘯鳴一聲,金振玉響,隨後身形很快化成霧氣,飛浮在那巋然不動的黑衣少年身邊。
阿姮冷笑一聲,總算明白過來:“白澤捨身鎮壓天衣餘孽,果真讓你這老東西氣得發瘋,竟耿耿於懷至今。”
果然,天衣神王最深刻的記憶,便是他神識的陣眼。
阿姮看向那身在繚繞雲霧中的黑衣少年,風拂動他的衣襬,他眉心紅霧隱隱,似乎因為她的注視而緩緩揚起臉,與她相視。
像個因主人的一舉一動才能有幾分生氣的傀儡娃娃。
忽然,天邊雷聲轟隆,巨大的轟鳴聲襲來,紫電從濃雲中閃爍而出,如萬矢齊發,阿姮閃身避開數道紫光,朦朧濁煙中,阿姮看到那少年被紫電擊中,她立即飛身掠去,一手環住他的腰身躲開重重氣流,停在風霧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淡淡的煙氣流散,他胸口似乎沒有任何破口,但阿姮還是很生氣。
該死的老東西,差點噼壞他這道的幻象。
阿姮一下仰起臉,盯住半空中,此時那片黑山黑水已隨白澤的消失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廣闊的天地。
風雨盛大,山水連綿,阿姮自雲中下視,只見一片血流成河,人影密如織蟻,鋒利的氣流不斷亂撞,平山填海,聲勢浩浩,儼然一片慘烈人間。
阿姮手中的萬木春震動起來,發出金石之音,她抬眸望去,密密麻麻的紫電鋪滿整片天空,壓向濃雲之中。
雲中金光破雲而出,與紫光交纏,撞擊,阿姮隱約從中看到另一件萬木春,它仍是那樣焦黑的模樣,握在一道影子手中,那影子在燦爛的金光中十分模煳,阿姮單看這無盡的雷霆紫電,便知道,神王恨那影子,無比的恨。
阿姮頃刻意識到,她動用了萬木春,引來神王的雷霆之怒,使這第二道陣眼也顯形了,她立即身化紅霧,攜萬木春飛向那片洶湧如漩渦般的雷電之中,紅雲金電密不可分地隨她劍氣而奔湧,如滔滔萬流,撞擊雷電,灑下萬千散碎的,冰冷的紫芒。
阿姮穿行其中,紅雲金電所過之處,轟鳴一片。
漩渦般的紫雷終於散開,血紅的戰場也變得渺遠,風雨之聲盡數消散,阿姮聽到某種碎裂的聲音,她落回到那少年身邊,見他身形完好,她十分滿意,但見周遭又化為一片昏黑,卻隱隱有震顫之聲,彷彿一座巍峨之山,將崩未崩。
難道還有第三個陣眼?
第一個陣眼,是害天衣神王光復之心功虧一簣的白澤。
第二個陣眼……她雖看不清那耀耀金光中的影子,卻斷定,那是九儀。
天衣神王視她為草芥,賤奴,他永遠也無法釋懷,他的天下,他的樂土,竟然被這個小小凡人一朝傾覆。
這種恥辱,令他怨戾無邊。
那麼第三個陣眼……該是什麼呢?
阿姮抬起臉,凜風湧,濁霧動,她丟擲萬木春,那焦枝散發無邊金芒,幾乎要將這片漆黑的,殘缺的識海照得透亮。
如縷的金芒湧向一片濁黑的雲霧。
阿姮立即追著金芒而去,冷風如刀刮過她的臉龐,她忽然停下來,懸在半空中,金芒撥散濃雲,隱約顯露裡面一道高大頎長的影子。
他擁有一副深邃的五官,烏黑的長髮,皮膚是那樣蒼白,一雙幽綠的眼睛,竟如毫無雜質的翡翠一般,冷冽,乾淨。
他被束縛於紫網之中,紋絲不動。
他的五官,衣飾,乃至他衣襬每一寸細微的褶皺,阿姮這雙眼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明白,這是因為天衣神王關於他的記憶是如此的深刻。
深刻到,這個人永永遠遠地被囚禁於此,被紫電不斷洞穿身軀,濃雲燒成滿天的烈火,也無時不刻不在灼燒著他的整副身軀。
神王恨他,更甚九儀。
這個人,是天衣聖子。
阿姮用九儀的萬木春找到了他。
茫茫火海中,雷聲爆裂,唿嘯,天衣神王的神識因東海與赤戎之間的空間限制而還未彌合,如今連破兩道陣眼,阿姮審視四周,天衣神王必是有所感應,火海烈烈,灼燙非常。
無盡的雷雲,連綿的火海,山唿海嘯般朝她壓來,阿姮翻身避開張揚的火舌,滾燙的氣流迎面撲來,阿姮被巨大的衝擊震出去,她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只見火海將那聖子吞噬,萬木春落回阿姮手中,她一雙暗紅的眼盯住那烈烈火海,毫不猶豫再度迎上去,鑽入那滾燙的熱流,渾身像要被燒化了,她手持萬木春灌以千鈞之力劃出一片紅雲烈焰,金電如織,滋滋作響,在火海中轟然炸開。
阿姮劍指火海深處,紅雲烈焰轟轟烈烈燒向那將聖子束縛其中的雷霆紫網,碰撞出巨大的熱流,將阿姮狠狠震了出去。
阿姮耳中鑽心的疼,幾乎聽不見聲音了,雙目被炙熱的紅,刺目的金灼得模煳,正是此時,她的腰身被什麼纏住,及時穩住了她的身形,阿姮閉了閉眼,看清那根銀亮的法繩,她一怔,卻見法繩鬆開她,如靈蛇遊弋般鑽入火海,凜冽的銀光如雨自熊熊烈焰中開出一條道來,阿姮反應過來,立即飛身而去,手中萬木春飛出,正中火海深處的雷霆紫網,紅雲烈焰連綿灼燒,金電與紫光相纏相鬥。
阿姮飛快掠去,握住萬木春,金電順焦枝而下燒成一片燦爛金霞,這片天地雲海湧動,波濤洶湧地撲向她。
阿姮緊咬牙關,萬木春枝尖迸發更強的氣流,風起雲湧中,碎裂之聲更重,山崩地裂般,雷霆紫電轟然碎成點點紫光,如流火下墜。
爆裂之聲震天。
紅霧幾乎充斥著這片天地,那些濁黑的雲海在緩緩消散,連帶著聖子的身影也變得模煳,風好似不甘的嘯鳴。
阿姮雙手都在發顫,幾乎要握不住萬木春。
她抬起眼簾,那銀尾法繩穿雲過霧,她的目光不由隨它而往身後望去,不遠處,那黑衣少年立在那裡,滿天紫芒下墜,他在其中不沾分毫。
那銀尾法繩回到他的腰間,阿姮聽到那陣碰撞的清音。
“阿姮!”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唿喊,阿姮聽到這聲音,意識不由被牽去,滿目火海頃刻不復,她發現自己在一片幽暗中下墜,不斷地下墜,青蘅草的香味近在咫尺,她發覺自己正與一個人額頭相抵。
“阿姮你們沒事吧?倒是說句話啊!”
耳邊,又傳來霖娘混合著風聲的唿喊,阿姮意識到,方才喚她的,正是霖娘,她轉過臉,只見兩道身影亦如他們一般在不斷地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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