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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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龍王而死!為東海而死!”
幾乎全是病殘的海兵們喊出震天的吼聲,他們變化著自己的身軀,化成最巨大的模樣,抓到兵器,便用兵器,若無兵器,便用嘴瘋狂地撕咬。
那些為天衣人馬首是瞻的妖怪們哪將這些病得快死的玩意放在眼裡,各化法器,毫不猶豫地奔上去廝殺開來。
“我東海子民,我來助你們!”
海籌在石柱上不斷地挪動自己龐大的身軀,任由那森寒的鐵鎖將他越鎖越緊,迸發出一簇一簇明亮的光,散向四方。
此時,霖娘看到懸在渾濁海水中,一道龐大的影子緩緩轉過身來,他生著鳥一般的頭顱,有鱗有羽,還有一雙與龍近似的角,一雙漆黑的豎瞳,頭顱之下,十個身子猶如黑蛟,此刻,鳥喙一張,是道蒼老的人聲:“海籌將軍,你真是和你的龍王主子一樣傲慢,可你這樣,只會讓東海更快滅族。”
祭臺已毀,天衣大長老交給他的重任已然功虧一簣。
無論是海籌,還是這些海兵,甚至是那些可惡的人類,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
霖娘看到隨著他徐徐轉身,露出他一隻像鳥一樣的爪子中,尖銳的指甲勾著一道人影,霖娘瞳孔一縮:“柳郎!”
霖娘召出菱花小鏡,攪動水波如練,從龍背上一躍而下,水練驟然纏住那隻鳥爪子,驟化堅冰,何羅魚回過頭來,便見自己的爪子成了個冰坨子,他那雙豎瞳往下一瞥,小小水鬼攀住那人類雙肩,奮力撕扯著那人類被他勾住的後領子。
何羅魚稍稍一動,冰裂之聲響起,霖娘抬頭對上他那雙陰冷的豎瞳,柳行雲煞白著一張臉,大喊:“霖娘讓開!”
何羅魚指甲一動,霖娘與柳行雲不受控地身體往上,眼見何羅魚攤開爪子,要將他們兩個捏死,霖娘結印化出水波打在何羅魚身上,借水浪的推力帶著柳行雲往後一仰,正是此時,金劍飛來,鏘然一聲,擦何羅魚指甲而過,震得他爪子偏了幾寸,他將要抓握那兩人,卻被一團紅雲烈焰裹住了爪子,緊接著,一根銀尾法繩迅速纏住霖娘與柳行雲,將他們拽回龍背之上。
何羅魚身軀幾乎如一尊九頭鷙石像那樣高大,他的視線隨銀尾法繩的方向而去,看到那青龍背上的幾人。
他爪子上的紅雲烈焰終於熄滅,表面的鱗片被燒得發黑,阿姮在龍背上微微一笑:“喂,怪東西,這冰火兩重天滋味不錯吧?”
“柳郎……柳郎你沒事吧?”
霖娘將柳行雲放到龍背上,見他嘴裡不斷淌出血來,她幾乎帶著哭腔。
柳行雲被鮮血堵住喉嚨,發不出什麼聲音,只能衝她搖頭,勉強安撫,阿姮站在一邊,見他胸口金釘四處亂竄,攪動著他的血肉。
她揚手,紅霧頃刻鑽入柳行雲的胸腔,他嵴背一僵,身軀繃緊,一雙眼睛瞪大,生理性的眼淚不斷順眼瞼而落,一張臉慘白得可怕。
阿姮閉眼,感受著紅霧順他的血肉,追那金釘而去,在金釘即將穿透心臟的剎那,紅霧精準將其截住。
阿姮一下睜開眼,手指一抬,紅霧勐然將那金釘拽出,牽扯出一片鮮血噴湧,柳行雲又大吐一口血。
“柳郎!”
霖娘尖叫。
“別叫了,”阿姮被她那一聲尖叫刺得耳心疼,她攤開掌心,金釘混著鮮血在她手中,“他死不了。”
積玉趕忙掏出藥來給柳行雲止血的功夫,阿姮瞥一眼程淨竹,偷偷嗅了嗅,好像霖娘這個情郎的血,也挺香的。
跟霖娘差不多。
阿姮喉嚨動了動,程淨竹忽然看她一眼,她一下轉過臉去,扔了釘子,把手伸到氣泡外面任由水流衝乾淨手上的血。
“何羅魚,你生來奇異,世間難得,本也算得一方大妖,如今竟甘心給天衣人當狗?你須得知道,若非九儀娘娘重開天地,你和你的這些妖眾根本無法存在!是九儀娘娘給了你們生命!而你們在做什麼?反她的道麼!”石柱上,海籌厲聲說道。
“九儀娘娘……”何羅魚活動了兩下爪子,視線從那青龍背上轉向那根粗壯的石柱,“是,這世間萬物都尊她愛她,信奉她開天闢地重鑄而成的道,就連多少妖魔也在乞求她的垂憐……她是當之無愧的天地之母。”
何羅魚這副得天獨厚的模樣上很難看出有什麼表情,他蒼老的聲音徐徐:“八方妖魔都知道自己的來處,知道自己是因為誰才會化形,不必你海籌將軍刻意提醒,我們因九儀而生,可九儀的心裡只有凡人,我們?我們不過是她開天闢地的意外罷了,做孃的管生不管養,她的道,從來不曾向我們敞開……碧瑛那個傻子,還以為她那三千年修為可以叩開天門嗎?”
說著,他的目光轉向青龍背上幾人:“可對於九儀,對於上界而言,她的修行,毫無意義,如今世間的道,都不是妖的道。”
碧瑛……
阿姮神情一凝:“你知道碧瑛?”
何羅魚與她相視,明明做不出什麼表情,但阿姮卻覺得他似乎在笑,他審視她,說道:“我與她有過幾分交情,她在岐山上殉了她那虛無的道,如今,已是四海皆知了,女娃娃,你的術法有點她的意思。”
“交情?”
阿姮面無表情,眉毛一挑:“若真有你口中的交情,她在岐山受難,怎麼不見你來救她一救?是聽說那兒有惠山元君,有滿山的玄門人麼?那時候做得縮頭烏龜,今日倒在這東海之中逞起威風。”
“你這女娃娃真是火一樣的脾性,”何羅魚並不氣惱,“你年紀小,這世上許多事你還不懂,我和碧瑛之間的交情足以讓我去岐山救她一程,但我救她本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我早說過,她修三千年清氣也修不來渡人成仙的精純清氣,她壓抑本性,像一個人類一樣去向善,結所謂善果,修得所謂寬仁之心,可到頭來,卻被一尊自私的神所殺。”
何羅魚低低地笑,似乎惋惜:“凡人可成神,而妖永遠是妖,上界諸神自詡為震懾妖魔維護蒼生而存在,卻無人指教妖為何生來低人一等?碧瑛她修清氣註定是一條走不通的死路,即便她不死在岐山,也一定困死在她那虛無的道里。我虛長她幾百歲,在她叩問自己的道之前,我早試過千遍,凡人即便不入玄門,不通修為亦可因其所謂的德,所謂的善,所謂的義而成神,但妖邪的德,善,義卻毫無意義。”
“女娃娃,這世上的人類,乃至上界諸神,從來只將我們當成披著一張貌似人皮的怪物,在九儀給我們新生命之前,我們是草木,是蟲魚,是世間一切蠢物,九儀給了我們新的生命,讓我們意識到這世界之大,見識了諸般歡樂,諸般悲苦,是人類的慾望先填滿我們的心胸,我們才成慾望的化身,可他們卻總是意識不到這一點。九儀未必真的希望我們來到這世上,而今諸神都將我們當成了她留下的意外,我們是九儀塑造的新生命,是她遺留的爛攤子,是不被容忍的惡果。”
何羅魚爪子向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在九儀與諸神眼中,我們是不配求道的,這世間用以渡化的精純清氣,是我們永遠也修不來的,女娃娃,遲早有一日你會明白到底什麼是妖邪的宿命,妖邪與人類,與人類化成的神仙,永遠走不到一條道上去。”
末了,他說:“我是看你生得與我一樣怪,怪得看不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才與你說這些。”
口吻如一個人間的白頭老翁般溫和,那個鳥腦袋看著似乎還有點和藹可親,如果他腦袋底下沒有十個像蛟一樣的身子的話。
“胡說!神仙可從未說過什麼‘妖皆惡果’的混帳話!”霖娘一邊抱著柳行雲,一邊破口大罵,“你這老怪物分明就是欺負九儀娘娘身歸虛無,不能出言誅你!她到底有哪一句容不下你們的玉律寫在上界天規之中!”
“她的玉律何必要寫在天規中呢?”
那何羅魚一雙漆黑豎瞳竟顯露些微笑意:“只要在諸神的心胸之中,足矣。若上界真無偏見,那麼岐山妖眾的性命如何算?碧瑛三千年問道的結果如何算?一個惠山元君,難道還不曾撕破上界那些神仙的嘴臉?他們果真無慾嗎?無私嗎?從人成神,便不會犯錯了嗎?若說天衣人沒有資格稱神,那麼人類,又哪來的資格佔天為闕,睥睨眾生?”
何羅魚一句惠山元君,令霖娘忽然語塞。
縱然惠山元君已經付出了代價,可岐山妖眾的性命回不來,碧瑛回不來,蛛女回不來,如今岐山之上的生機,是新生的生命,故去的,已經永遠地故去了。
何羅魚話鋒一轉:“再說龍族,龍族興於東海,又分立四方,自詡神龍之身,上不向天帝稱臣,下享四海供奉,可多少年了,四海龍族之爭斷過麼?他東海龍王落得今日這步田地,難道不是他高傲自大,自食惡果麼?若非他自己的緣故,東海何至於此?神從頭至尾不過一個虛名,披在天衣人身上你們不許,披在人類身上,龍族身上,其實也沒有多像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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