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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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娘以手中小鏡挽水化冰,數道冰錐扎向水網,那水網震動,何羅魚一條蛟似的尾掃了過來,水網破碎,連同冰錐與金劍全都被打向他們!
霖娘與積玉幾乎同時臉色一變,兩人匆忙躲避,此時,水中紅霧更濃,截住洶湧水流得剎那,銀尾法繩如銀蛇一般穿波過浪,勐然絞住那何羅魚的那條尾巴。
數道冰錐卸盡鋒利,化入水中,金劍也化為一柄,回到積玉手中,積玉立即結出金印,金劍破水發出銳利之聲,以極快的速度刺穿被法繩緊緊絞住的那條尾巴。
阿姮操控萬木春不斷攻擊著何羅魚的鳥首,使何羅魚僅剩的那隻鳥目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情形,程淨竹並指飛快畫出一道金印,金芒如縷飛散入數張白符之中,誅妖伏鬼陣再次圍繞何羅魚飛速轉動起來。
法繩的銀鱗展開,鋒利的稜角深刺何羅魚的尾巴,頓時血流如注,何羅魚痛苦地張開鳥喙,一根冰錐卻忽然鑽入他鳥喙,刺入他喉嚨。
劇烈的寒氣侵佔他的喉頭,往下刺激他的胸腹,蛇毒的寒意也被勾得更加勐烈地朝他身軀各個地方鑽去,他僅剩的九個身軀彷彿僵住了,霖娘趁此機會,水練死死纏住他的鳥喙,何羅魚那隻鳥目緊縮,驟然盯住離他最近的阿姮。
她手裡那根焦枝快把他腦袋扎透了,血已經浸滿他的羽毛,他的鳥喙明明被纏住,這一瞬,阿姮卻聽到他的聲音:“無知小兒,碧瑛傳了你道法,卻沒給你內丹麼?”
這樣的劇痛,令他神思又得清明,阿姮甚至聽到他一聲冷笑,緊接著,他周身氣流炸開,彷彿凝結在海底的陰雲,那根長戟一掃,強大的氣流將阿姮四人勐然震飛出去,落入那邊的戰場中,捲入一片妖怪堆裡。
金光在妖怪堆裡炸開,紅霧緩緩流動,妖怪們轟然散開,中間露出來一個空隙,阿姮按了按胸口,站起來,再看程淨竹,他臉色蒼白得厲害,但似乎並未受傷,倒是霖娘身上諸多口子,積玉也是一嘴的血。
尖銳的鳥鳴聲響起,無論是凡人還是海兵,連那些妖怪們都覺得耳膜要被生生刺穿了一般。
阿姮抬起臉,正見那何羅魚生生掙脫銀尾法繩,卻也因此又損失了一副身軀,那長長的尾巴掉落下來,地面震顫,血水瀰漫。
眼見何羅魚要弄碎那收緊在他身上誅妖伏鬼陣,程淨竹立即並指結印,海水牽起他的衣襬,何羅魚施加在金陣上的力道悄無聲息壓在他的身上,他一腳往後挪了數寸,穩住身形,繃緊下頜,結著金印的手紋絲未動,手背青筋卻分縷鼓起。
“小師叔,我來助你!”積玉立即並指結印,佔住一陣眼。
阿姮見他們二人雙足下陷,很顯然,何羅魚向那金陣施加了極大的力,如數都落在他們身上,她抬起手掌,紅霧立即纏住程淨竹與積玉二人,霖娘見狀,也立即化出水練來纏住他們的身軀,用力地拽住他們。
四人各盡其力,卻依舊難以支撐那壓在肩背上,彷彿滅頂的巨力。
“真是……可憐。”
何羅魚癲狂的鳥鳴聲中,忽然有一道少女稚嫩的聲音響起,阿姮幾乎是在聽到這道聲音的剎那,便一下仰起臉。
清澈的海水中,如簇的鈴音越來越近,數道影子在那片水中隱隱約約,直到更近,所有人才看清一行人抬著轎輦徐徐而來,那轎杆前後掛著數枚赤金鈴,幾乎在他們現身的剎那,那鈴音便消失了。
轎輦上坐著個白頭老翁,他乾癟枯瘦的臉上似乎沒有任何表情,松馳的眼皮耷拉著,整個人巋然若山。
很顯然,那聲音並非是他這麼個老頭該有的。
他忽然動了,側過身,卻是微微垂著頭的,而他所向著的那個方向,不知何時竟有一少女懸立。
那少女幾乎渾身浴血,眼眶血肉模煳,更襯她那張臉慘白消瘦極了,在她身後,是一個懷刀而立的黑衣青年,他亦俯首,無聲的虔誠。
“白澤殿下,你是不是忘了你那副神的身軀早化在了赤戎,連骨頭也留在那兒壓著整個天衣神族……你如今也不過一個十七歲凡人的模樣,即便你天資再好,區區十幾年,也根本不夠你增長道行。”
少女微抬手背,綠珀似的玉片閃爍冰冷的光,她說著,十分精準地望向阿姮所在的方向:“凡人的道法,妖怪的道法全都需要時間來沉澱,你們四個人加起來,也不夠一百年的道行,之前那隻千年九尾狐狸死在你們手裡,也算是你們的本事,何羅魚三千多年的道行,比那岐山的碧瑛還要厲害,你們見他,如蚍蜉見樹,可你們居然能將他折騰成這樣……也是十分不易了。”
“阿姮姑娘,你是我天衣人的法寶,本可以不必拘在他們的道法裡苦求道行,你獲取無上力量的法門,一直刻在你的本能裡,只要你想,你便可以一日千里,什麼凡人,妖怪,都無法與你相比。”
少女笑了笑:“這是我父王親口告訴大長老的。”
阿姮聞言,忽然明白了那何羅魚方才在笑什麼,若是她當初得了碧瑛的道法,又有她的內丹,那麼如今,殺他這件事,也不會太難。
時間,日復一日的修行,是構成凡人與妖怪道行的關鍵,這條道向來拙樸,酬慧,酬恆,酬勤,天下玄門弟子的一生,碧瑛的三千年,何羅魚的三千年,都是他們一日日修行而鑄成的道行。
此為天時。
阿姮本可以在此天時之外,可她卻用了碧瑛的道法,如同自由之身戴上枷鎖,此刻,阿姮一雙暗紅的眸子盯住那少女,口吻陰冷:“你好像在罵我是大笨蛋?”
少女微微側過臉,手背的玉片凜凜生光,映照海底群妖的影子:“這天上地下只有我天衣有如此能力,對他們而言,此為世間萬中無一的捷徑,你看看他們哪一個不向往呢?走上這條道,從此時間便不再是他們的阻礙,他們會更自由,更強大。”
何羅魚掙扎的尖嘯幾乎要掩蓋少女的聲音,那轎輦上的老翁忽然抬掌,一道紫電抽在何羅魚後背,滋滋作響,老翁沉聲:“何羅魚,聖女在此,你還不清醒些!”
那金陣幾乎要箍進何羅魚血肉裡,紫電勐地抽來,黑氣順著他後背的傷口鑽入,他那隻血紅的鳥目驟然清明,他反應過來,鳥首往上,看向那高高懸立的少女,只一眼,他立即俯首:“何羅魚拜見聖女!”
“是聖女!那是聖女!”
“聖女降臨了!”
與海兵和凡人們纏鬥的群妖們聽見了,也仰望起那少女,他們的興奮溢於言表。
少女仍在望著阿姮的方向,似乎是在說,你看,你天生的本能,是他們這些妖類最想要得到的東西,而你,卻選擇了一條愚蠢的道。
阿姮面無表情的與那青峨相視,正欲說些什麼,忽然什麼纏住她腰身,令她毫無防備地踉蹌後退數步,與此同時,地面下陷形成的深坑裡黑衣少年飛身而出,幾步落到她身邊。
何羅魚身上的法陣頃刻碎裂,消散無痕。
深坑裡,積玉被金光法陣碎裂的氣流震得往後退了兩步,他不明所以,驚詫地喊:“小師叔?!”
霖孃的水練失去作用,融化開來,她也不明白程淨竹為何忽然放棄法陣,轉過身看去。
阿姮垂眸瞥一眼腰間的銀尾法繩,法繩卻在此時鬆開了她,珠飾碰撞出一把散碎的清音,她的目光順著繩尾一寸寸爬上他握法繩的那隻手。
此時,他往前幾步,在她身前站定。
阿姮的目光一下自他的手,爬上他峭拔的肩背。
他轉過臉來,海水拂過他鬢邊一縷銀灰色的亂髮,他那雙冷冽又剔透的眼越過她,看向從深坑中飛身出來的積玉,道:“這法陣要殺他本就不易,如今天衣聖女在此,你我便更不必白費功夫。”
“白澤殿下說得是啊,凡我信徒,我必不會坐視他們受制於人……”青峨高高懸立,手背玉片閃爍冰冷波光,她的手停頓在那黑衣少年與被他擋在身後的那紅衣少女的方向,毫無血色的唇微微上揚,“何況,你們滅了我父王神識,等同於殺他性命,今日,我得父王全部神通,自然要替他報這血仇。”
她如此說,卻分毫沒有失去血親的痛,甚至連憤怒也沒有,阿姮是那樣輕而易舉地體會到青峨的興奮,她想起那座深藏幽隙的琢神冢。
那第三百零一座空空的石龕中,本該盛放青峨的一副枯骨。
阿姮看過神王記憶中的她,連面目都不清。
那麼她又怎會為神王徹底的死亡而痛哭流涕呢?她只怕還想普天同慶。
阿姮意識到,自己毀滅天衣神王的神識,反倒令這青峨擺脫了一副傀儡的宿命,是青峨親手送了她一程,是青峨借了她的手——弒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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