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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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只一年我便撐不住神竅不全的枯竭之兆,嚴格意義上來說,我甚至比我那些哥哥姐姐們先死,他們都是父王的血脈,繼承了天衣神族最優越的血統,神竅離體算什麼?那對他們來說根本不是死亡,真正的死亡,是那千萬重法陣日復一日地運作著,終有一日,徹底毀滅他們的神魂……作為成就天衣聖子的祭品,我與那些哥哥姐姐們,本該永遠爛在琢神冢裡,可誰能料到呢?這世間出了一個九儀,她從我父王手中奪走了這個天下,令我父王肉身損毀,將天衣神族全部鎮壓於赤戎之下。”
“父王他有先見之明,在東海神墓留下一片殘識,”青峨嗓音徐徐,幾乎無波,“有一日,那殘識喚醒一對天衣兄弟,那二人因看守神墓一直隱匿於東海幽隙之下,故而一直未被九儀與諸神察覺,他兄弟二人遵從父王之命入琢神冢,發現其中三百神王血脈早已塵歸塵,土歸土,唯有我是因神竅不全,自竭而死,因而未被法陣毀去全部的元神,那三百白骨森然而立,唯我血肉化盡,一張皮卻還未來得及腐朽,父王要他兄弟二人選擇,到底誰獻出自己的神竅,來補足我的心脈……”
大長老握著柺杖的手驀地一緊。
“最終,是那哥哥自絕,被弟弟埋在琢神冢外。”
青峨再轉過臉來,循著大長老所在的方向:“那副紫目神竅被放入我的胸腔,重新補足了我的神竅,令我死而復生。”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副神竅雖能令我復生,卻始終與我血脈不融,我這副皮囊里長不出新的血肉,我永遠都只能是這副長不大的模樣……”
“聖女,您明知神王對您寄予厚望!”
大長老柺杖在轎輦上重重一杵:“他甚至將自己一身神通都給了您!他視您為天衣的希望!可您……又做了什麼!”
“好了大長老,”青峨稚嫩的面龐上掛著一絲冷笑,卻輕聲細語,“若非天衣神族被困赤戎,憑你一個小小守墓人,也想成為我天衣的大長老麼?從前的長老,可都是幾大世家,此間貴胄,你,還有你那個哥哥,又算什麼東西呢?你們這種人的紫目神竅,也根本不配填入我的胸腔!”
大長老那雙眼睛明明已經沒有眼球,但青峨憑著手背的玉片卻看清他那雙空洞眼眶裡一瞬間炸開的憤怒。
“大長老何必生氣呢?我說這些,本也不是想要諷刺你。”
青峨說道:“說到底,你我的處境是差不太多的,若非九儀鎮壓天衣神族,你一個守墓人也成不了我天衣大長老,而我,也不會成為天衣聖女,你也沒必要瞞我,我其實都清楚,在父王眼中,我從來不是什麼天衣的希望,即便父王將他的一身無上神通賜給我,我也還是那個孱弱不堪的孩子,你哥哥獻給我的紫目神竅也不過是讓我多苟活幾年罷了,父王他從來沒期望過我能擔起光復天衣的重任,他只不過是需要我這樣一個血脈替他凝聚起你們這些人。”
青峨微微一笑:“就連你,你心中也從未相信過我會是天衣的希望,你在東海做了些什麼,我都知道,你用我那些哥哥姐姐的骨灰制招魂香,用龍王的血為引,用一座祭臺為路,要讓父王他留存在東海的這片殘識長全,要讓他奪舍東海龍王的身軀,從此,他便以真龍之身長生不滅,屆時,再收回我身上的神通,我這顆棋子沒了用處,最後的歸處,便還是這東海底下的琢神冢,而這一回,父王他定會令我身消魂散,再無復生的可能。”
至此,一直在青峨身邊守護的黑炻終於恍然大悟,大長老始終無法真正脫口的質問,是聖女弒父。
聖女她……竟然弒父!
那是神王,是天衣神族最尊貴的神王!
黑炻呆住了。
大長老沒有說話,臉上鬆垮的皮肉微微牽動,一副神情陰沉極了,到今日,他方才真正瞭解這位聖女。
誠如她所言,神王從未將她放在眼裡,她不過一個媒介,一粒勉強能用的棋子,神王只不過是要利用她來凝聚殘存在外的天衣人,攪亂整個人間,神王從未真正賜予她無上神通,那神通揹負在她身上,本有諸多禁制,為的就是有朝一日神王借東海龍王之身復生於東海,再收回她身上的東西。
可這個無比孱弱的神王血脈,卻默不作聲地洞悉一切。
如今,神王已死,禁制已破,屬於神王的無上神通,已經完全屬於她了。
大長老忽然想起,當初他將這位聖女從琢神冢帶出來,用哥哥的紫目神竅將她復生之後,他問過她,是要藏在東海,待他準備好一切,再接她出去,還是立即出去?
當時,聖女便是如今這副十三四歲的模樣。
她死在十三歲,年紀與容貌都定格在那一年。
可大長老卻見她親手剜了自己那雙碧綠雙目,鮮紅的兩個血洞在那張慘白瘦削的臉上,不斷地淌血,她輕聲細語:“大長老,我想出去。”
“我要看看如今這個人間到底是什麼樣子,我要先了解凡人,然後再毀掉他們。”
從那以後,她以盲女的模樣,混在遍是凡人的人間裡,樂此不疲。
“父王殘識無神通護身,而你偏偏又為他在赤戎的神識招了魂,引了路,這種辦法一旦中斷,小小一片殘識也可牽連父王的全部神魂……你也不必如此看我,父王可不是我殺的,是你們寄予厚望的那個東西,”青峨露出無辜的神情,“是她碾碎了父王的神魂。”
而她,只不過送了那東西一程而已。
黑炻心中森寒,他到今日才發現自己竟然從未看懂過他一直守護的聖女,哪怕是他日日守在她身邊,也全然不知她心中竟然有那麼多的算計。
黑炻心中紛亂,天邊流火閃爍的剎那,他放眼海上,臉色驟然一變,脫口:“聖女,您快看!”
青峨轉過臉,同時手背一動,玉片映照著滾滾濁流竟然在以極快的速度恢復其深邃的藍色,暴雨沖刷,天地昏黑,白浪翻滾。
“大長老,你與東海龍王為友多年,苦心佈局,挑起四海紛爭,又用一個敖聿換得東海龍王的信任,你為天衣大業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從前,你是為父王。”
青峨轉向大長老的方向,風雨亂卷,霧靄漫漫,她緩緩說道:“如今,我要你為我。”
“事已至此,大長老,你應該清楚,你已經——沒有選擇了。”
幽深海底,黑水盡清。
海兵們擺脫了黑水的桎梏,心中因公主的死而悲憤萬千,他們更加不要命地衝入群妖堆裡,奮力地廝殺。
凡人們也更加不知畏懼。
程淨竹不必再維持海兵們身上的氣泡,立即解了印,又助積玉加固凡人們身上的氣泡,保他們免於溺水。
積玉終於鬆了口氣,滿額的汗水放肆下淌。
此時,在阿姮腳下的何羅魚徹底陷入癲狂,他的鳥相與魚相不斷轉換,鳥相令他溺水窒息,魚相又令他短暫得以喘息,這種反覆的交替,令他承受莫大的痛苦,他雙目赤紅,驟然發力掙開萬木春,鮮紅的血液染紅清澈的海水。
阿姮翻身後撤幾步,驟然抬眸,萬木春落回她手中之際,她仰首側身避開何羅魚揮來的長戟,戟鋒自她頰邊寸許擦過,萬木春枝尖抵住戟側,金電爆裂,裹著紅雲烈焰順長戟從首到尾,何羅魚握戟的爪子被燙得皮肉翻卷,他吃痛,卻緊握長柄不放,血紅的鳥目瞪大,周身黑氣轟然炸開,噼開千重流水,攪動萬里風波。
阿姮被這巨大的衝擊震出去,連那些海兵、凡人與妖怪織就的戰場也受到波及,海底下陷,多個幽隙露出,海水不斷往下滲,又成諸多漩渦。
阿姮被霖孃的水練一纏,穩穩落至地面,她抬起臉,看向那陷入癲狂的何羅魚,到底是有三千多年道行的大妖,即便身中蛇膽寒毒,方才那一下也震得阿姮心口有些發疼。
“什麼求道,你這老東西何必說得那樣冠冕堂皇?你不就是不滿在天上做神仙的本是凡人麼?”霖娘眼眶通紅,水練掃向那何羅魚一雙爪子,“天闕雖高,可神仙站在那上面往下望的是眾生疾苦!正如公主的一片丹心,你這滿腔惡欲的妖怪永遠也不會明白!”
何羅魚卻似乎根本沒有聽見她在說些什麼,他張著鳥喙,像陷在溺水的痛苦中,長戟一揮,霖孃的水練盡斷,阿姮與程淨竹、積玉三人幾乎同時出手,萬木春勢如流火,火光映照何羅魚血紅的鳥目,他不知躲避,生生被焦黑的枝尖戳爛了隻眼睛,劇痛令他發出尖銳的鳴叫,腦子竟然也因此得了片刻清明,他揮動長戟,戟鋒劃破層層水波,精準地勾住那銀尾法繩,此時,金劍幻化數柄,如雨般迎面撲來,何羅魚周身暗光湧動,成大片氣流網住金劍,積玉用足了力氣,劍鋒卻被硬抵在一片水網之上,難得寸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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