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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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行雲臉色蒼白。
若不是積玉的金劍及時將他接住,金劍又託著他,託著霖娘及時鑽過那白霧,他只怕真的就要溺死了。
此時,積玉正跟在他們身後,茫茫風霧中,積玉忽然見程淨竹自雲中落了下去,他喊了聲:“小師叔!”
積玉連忙跟了下去。
霖娘回頭見狀,拉著柳行雲,也往下面去。
黑水河洶湧流淌,如流墨劃過連綿的山嶽之間,程淨竹落到岸邊,巍巍老樹之下,他並指連畫數道金印,袖中的白符飛出,他耳邊卻始終沒有聽到一絲音訊。
他勐然吐了口血。
“小師叔!”
積玉落了下來,只見金色的裂紋爬滿程淨竹的頸側,他周身淡淡的金光驟然碎裂消散,滿身大大小小的傷口顯現,鮮血浸滿他的衣襟。
他幾乎渾身浴血。
那金色的裂紋如鎖鏈一般緊緊鎖著他的頸項,單薄的皮膚已經有多處裂開,像樹葉蜿蜒的莖。
“小師叔……”積玉震驚得說不出話,半晌,他望著程淨竹,聲音變得顫抖起來,“您的金身一直都是一道假象,是不是?您根本就沒有好起來,您根本……”
東海再遇,積玉還以為小師叔因為那道神印,已經好很多了,那道神印可以暫時保住他的命,他也暫時恢復了金身。
積玉從未懷疑過。
可原來,小師叔的金身根本沒有恢復,他只是用了術法偽造出一個假象,假象一直籠罩著他這副快要崩裂的軀體,殘破的神魂。
霖娘和柳行雲落下來,她驟然看到程淨竹這副模樣,她雙目大睜:“程公子,你為什麼會……”
“小師叔,”積玉強行忍下哽咽,質問,“您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取回神骨?”
程淨竹身上多處傷口都是從祭臺往幽隙深處下墜之時,被那些黑氣不斷穿身所致,阿姮被天衣人改造過,所以不受天衣神王的餘威所擾,但它們是絕不會放過他的,程淨竹勉強站直身軀,他的目光緊緊追著白符所化成的金光而去,他沒有回頭:“積玉,這些不重要。”
“金身不重要,神骨也不重要,我從來不在乎,你也不要為我而可惜。”
他走到老樹下,陣陣河風吹來,風中卻依舊沒有他想要的訊息,那些金光消散了,它們根本找不到阿姮的蹤影。
風捲落英,程淨竹揚手勐然在腰間的法繩上用力一握,展開的銀鱗鋒銳的稜角將他手掌割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血霧隨風瀰漫。
“小師叔您做什麼!”
積玉紅著眼眶飛步到他面前。
程淨竹展開手掌,猙獰的傷口血流不止,他並指結出金印,浸滿他的血氣,化成金光飛散四方,他仰起臉,潔白的飛花亂舞,冷冷的河風拂過他蒼白消瘦的臉頰:
“我在找她。”
這世間,他心中唯一重要的,只有她。
第84章 下山這條路,程淨竹走了整整……
無盡的漆黑籠罩四方, 如簇的紫火飛懸,天衣大長老戟淵坐在一把輪椅上,垂首說道:“聖女,此法陣可隔絕一切感知, 如同身處虛無之中, 即便是那些所謂的神仙用他們那雙神目, 也難以發現我們的所在,聖女何不趁此時機取出火種?”
大長老頓了片刻,沒有聽到聖女半分迴音, 他又繼續說道:“我們如今已身在赤戎, 只要將火種放入它真正的容器之中, 這容器便會是我們開啟封印, 解救天衣神族的利器!”
大長老並無雙目,只能循著聖女氣息的方向, 他根本什麼也看不見, 只忽然聽得一陣“叮叮噹噹”的脆聲,像瓷器輕輕的碰撞, 大長老擰起眉頭, 按捺不住:“聖女?”
四方昏黑無盡, 紫火如燈點綴, 一片繁煙黑絮中, 一方硃紅木案擺在其中,案上銅鏡光華清凌,朱粉瓷盒數枚, 一隻妝奩凌亂開著,明璫翠鳳,環佩珠飾, 光映几案。
案前一少女端坐,銅鏡映出她蒼白的面容,一雙暗紅的眼眸神光寂滅,空洞無彩,青峨站在她身後,透過銅鏡看見少女那張臉的同時,亦看到了自己的臉。
青峨原本秀美的面容悄無聲息爬滿紫色的裂痕,裂痕中交織著細細的血線,這種裂痕從她的臉龐,如蛛網一般蔓延過她的頸項,佈滿她全身。
血色的裂痕更襯她面色慘白如紙。
可她臉上並無什麼多餘的表情,她素白纖細的手指在案上挑揀一番,終於選定一隻瓷盒,裡面的妝粉顏色如初綻的桃花,她用指腹沾了點那細膩的粉末,坐在案角,雙足輕輕晃盪著,她傾身將手指尖的妝粉一點,一點地塗抹在少女的臉上。
她很是耐心,明明是如此輕柔的舉止,她手上的裂痕卻一寸寸崩開,鮮血蜿蜒懸掛她腕底,她亦毫不在乎。
將瓷盒放回案上,她整隻手已皮肉外翻,血肉模煳。
她手背的玉片映照少女的容顏,妝粉掩去過分的蒼白,令她的肌膚白裡透紅,氣血充盈,可謂豔麗尤絕,不可方物。
青峨微微一笑:“大長老,她並不是那麼聽話的東西,這一點,你也已經見識過了,不是麼?”
說著,青峨的手指在一盒唇脂中點了點,鮮紅的唇脂混合著她指尖的鮮血,被她一點一點塗在少女的唇上。
“聖女……這是何意?您不是說她是一件很有用的東西?”
大長老語氣難免摻雜幾分焦躁,他實在沒有辦法洞悉這位聖女半點心思,他不明白,如此一件利器便在眼前,聖女她……為何對這麼一件東西有如此大的敵意!
“大長老從前對我說,她這件容器需要放到人堆裡經受世間一切惡欲的洗禮,方才能與火種交相輝映,發揮她最大的作用,”青峨收回手指,揉捻著指尖的紅,卻分不清那到底是唇脂,還是她的血,“那麼大長老何不現在來瞧一瞧,她往人間這一遭,到底有多少收穫?”
一直立在一旁的黑炻見聖女側過臉來,他立即會意,走過去將坐在輪椅上的大長老推了過來,大長老沒有說話,卻抬了抬柺杖,一道暗光飛出,剎那鑽入鏡前少女的眉心,大長老凝神片刻,眉頭逐漸皺成川字,他驀地睜開眼皮,露出兩個空洞的眼眶:“這……怎麼可能呢!”
她竟然覺得快樂?
哪怕偶爾的痛苦,亦無法改變她自始至終的那份快樂。
大長老的秘法可感知世上一切生靈的喜怒哀樂,凡人的愛恨,妖魔的貪嗔,都基於他們的欲,痛苦,怨恨,貪婪,執著是催生無盡惡欲的法門。
而快樂,是無法催生任何惡欲的!
“依照神王諭令所示,天衣煉器師傾盡所有為她鍛造嗜血的本能,嗜殺的本性,她理所應當會親近一切惡欲!她本該痛苦,本該怨恨!本該想盡一切辦法來填她無盡的欲壑!她竟然覺得快樂?誰准許她快樂!”
大長老驚怒交加,以至於臉頰鬆弛的皮肉都顫動起來。
“大長老篤信父王座下煉器師,真以為這東西有那麼好用,”青峨一笑,臉上的裂痕更重,她一張完整的臉皮彷彿時刻都有可能四分五裂,“可那些煉器師若真是無所不能,又為何始終無法磨滅這東西的神魂呢?”
青峨的手指輕輕拂開面前少女額角的淺發,端詳著她因鮮紅的唇脂而更加明豔的臉龐:“她的神魂就像是一簇燒不盡的野草,煉器師無論撕碎她多少回,一旦等到她的春日,她還是會冒出礙眼的短莖,為她鍛造嗜血的本能,本就是煉器師們因為幾次三番也消磨不掉她的這副神魂而妥協的結果,她本來就不是什麼舉世無雙的利器。”
而本該是,如她一般的殘次品。
明明同樣是殘次品,可笑的是,父王,大長老,乃至整個天衣神族全都固執地將希望寄託於這件名為“阿姮”的容器身上。
銅鏡靜靜映照少女的臉,如同披著一張人皮的傀儡,她光豔的外表下盡是僵冷的死氣,青峨勾了勾手指,少女的右手便緩緩揚起,輕輕撫摸起自己烏濃的鬢髮。
青峨手背的玉片冷光粼粼,她看見少女左邊原本空空的衣袖中不知何時已凝聚起泛著銀光的水澤,如一隻半透明的手臂:“大長老,你看不見她,你不知道她有多特別,我們天衣人雖擁有紫目神竅,卻一直無法堪破血肉再生的法門,而她明明什麼都沒有,不過是一團虛無的氣而已,卻偏偏無中生有,甚至斷臂也能再生……”
大長老的神情一瞬凝滯了。
“這……”
他早失雙目,連想象也無法想象這件容器到底是如何生出血肉,甚至斷臂再生,他不由懷疑:“難道……神王的煉器師其實已經參透其中的法門?”
誰知道呢?
神王已死,赤戎那座神山底下的任何聲息,他們都無法探知,而從前大長老所接收到的神王諭令亦未提及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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