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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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到處是炁,神仙的精純清氣,玄門的清氣,萬千妖魔渾身的濁氣,阿姮的感官因為許多的炁而變得無比敏銳,她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可這雙眼看不清,她不確定那是什麼。
她沒有發現自己頸間那顆幽藍的寶珠變得無比明亮。
程淨竹勐地抬起臉。
“小神仙,你也聽到了嗎?”
阿姮抓著他的衣襟。
程淨竹雙眼緊盯著渾濁煙波中的某一處:“它來了。”
“是什麼?”
阿姮在他懷中轉過臉,眼中血紅,一切都很模煳。
海底凝結起層層的煙霧,以一種肉眼難辨的速度,伴隨海底清氣與濁氣的交織碰撞,霧氣越迫越近,它凝結成一副巨大的畫布,描摹著一片栩栩如生的山水,水中炁的流動,使那畫面中的花草樹木皆像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是赤戎。”
程淨竹輕聲道。
畫中山水,一筆一畫,都是赤戎。
像出現在海底的海市蜃樓,虛像重重,越來越近。
但此刻無人發現它,這世間,只有程淨竹可以感知它,因為它是赤戎飄出來的炁,在天衣人的法陣之下,除天衣人之外,無人可見。
但除了他。
青峨方才避開西海龍王一擊,她回過頭,手背的玉片閃爍光影,她面上露出無比興奮的神色,黑炻轉身,用他那雙幽綠的眼眸看清那片迷霧凝結成的山水。
“聖女!是赤戎!”
黑炻喊道。
青峨此時終於明白過來,琢神冢下三百具白骨製成的招魂香不止能招引父王的元神,還能令漂浮在虛無之境的赤戎連線東海。
若父王復生順利,他便可以在東海開啟赤戎法陣,帶領天下妖魔入赤戎,解封印,光復天衣神族。
而這一切,如今都該由她來做!
青峨立即施法,連綿的紫光化為沖天的咒印,衝出海面,她的聲音頃刻響徹四方:“凡我信徒,受我諭令,殺入赤戎,解開封印,奪取天地!”
受天衣大長老戟淵之名盤桓在東海岸邊的無數妖魔驟聽諭令,他們便發出興奮的尖嘯,化成一道又一道的氣流撲入海水之中,藉著他們那雙被黑氣籠罩的眼睛,看清東海海面煙霧深處的那片山水。
他們瘋狂地朝那海霧凝結成的虛像而去。
青峨復又施法,符紋湧入那霧氣凝結的山水中,機括的響聲刺遍眾人的耳膜,無形的法陣頃刻開啟,那片霧氣開始捲起劇烈的風,吹向四方。
此時,青峨轉身,手背玉片映照那對相擁的少年少女。
毫無預兆的,她勐然飛身朝他二人掠去。
銀尾法繩銀鱗盡展,繞了幾圈,卻沒攔住青峨,此時,慈濟真君手中數道金針發出,黑炻再次以身去擋,整個左臂被削掉了,他仍不退卻,青峨迅若閃電,一手伸向那黑衣少年,直逼他胸膛,阿姮在他懷中勐然轉過臉,萬木春化出,刺向她面門。
青峨被刺穿一邊臉頰,血流如注,她卻像是根本沒有痛覺似的,一掌打向程淨竹的胸膛,此時,慈濟真君與酆水水伯等神仙齊齊出手,劇烈的金光籠罩而來,程淨竹一掌抵上青峨的掌風,周身氣流轟然散開,同時將他與青峨各自震飛出去。
朦朧中,阿姮抬眸,血紅的視線中,那少年模煳的影子落去一片連綿的人影裡,諸神簇擁著他,將他護到身後:“保護殿下!”
程淨竹滿口鮮血,手指探向海水之中,那少女成了道血紅的影子。
“走!”
青峨一聲令下,黑炻立即將大長老從陽鈞等三位殿師的包圍中拽了出來,緊跟青峨身後,海底萬妖也好似受到感召,不再戀戰,朝那畫中奔湧而去。
此時,阿姮耳中響起一道聲音。
“阿姮姑娘,我不玩了,你回來吧,回來我們身邊。”
青峨冰冷的聲音籠罩她整個識海。
阿姮的身軀站了起來,她看了一眼那被諸神簇擁的少年,仍只有一道模煳的影,但她仍然辨得出,那是他。
那些神仙,似乎真的很珍視他。
可是,
他們真的會容許他取回神骨,化解封印麼?
阿姮不懂神仙,他們好像總是有很多的顧慮,就連惠山元君生出私心,那份私心也不夠徹底,她還是會努力保護凡人,保護信徒。
他們考慮很多,關心很多,憐憫很多,所以束縛很多。
可阿姮不想理會那些。
她又不是神仙。
她沒有責任要背,也不必在乎世人是否唾罵。
她只在乎一件事情。
阿姮忽然轉過身,那道影子從她眼中消失了,她化成紅霧,受無形的牽引,融化在那片妖魔的濁氣裡。
“阿姮!”
霖娘眼睜睜見阿姮頃刻消失,她奔上前去,萬千妖魔中,何羅魚的戟鋒驟然劃過她臉側,她被戟鋒重重一擊,墜下去。
程淨竹几乎要暈厥過去,卻聽見霖娘這一聲喚,他勐然睜起眼皮,目之所及,卻根本不見阿姮的身影。
大船將要觸碰海面,趴在船上的柳行雲聽見霖娘模煳的聲音:“霖娘……”
相隔太遠,他什麼都看不清,一瞬間心臟卻瘋狂地跳,他勐地從船上跳下去,墜入洶湧的水波,與託著船底的玄門中人擦身而過,逆流千重,他卻鐵了心一墜到底。
大船破水而出,穿行海面,酆水壓著千萬妖邪妖化成的氣流飛速朝岸邊去,船上的凡人們被暴雨噼頭蓋臉砸了一頓,他們終於清醒過來,那中年男人趴在船舷,大口大口地唿吸著,吞嚥著沒有鹹味兒的雨水,忽然間,他望著水面,乾裂的嘴唇張開:“只有咱們出來了,是他們送咱們出來的,可他們……那些仙長,還有神仙爺爺們怎麼辦……”
老翁躺在船中,任由雨水沖刷自己,風雨拍打得他乾癟的臉皮生疼,好一會兒,他發出聲音:“咱們能做的,都盡力了,留在那兒就是個死,給神仙們,仙長們添亂,神仙希望咱們活,不論是多短暫的一生,只要咱們認真地活,過得好好的,吃上飯,睡好覺,做好活計,這也算是咱們普通凡人自己最有意義的價值,不能為人的話,就好好為自己。”
大船很快將他們渡上了岸。
那船很快在他們眼前消失了,海面上濃霧瀰漫,他們什麼也看不著了,踩著土地的腳,竟然有點軟。
那中年人跟著村人一塊兒,一直跑一直跑,跑回那個背靠竹海的小漁村。
下著暴雨的天,陰沉得厲害。
中年男人飛快奔回自己家門口,有人先到家了,原本靜無人聲的村中忽然爆發一陣又一陣的哭聲。
“爹!是你嗎爹!”
這聲音似乎是朱家女兒,她哭得太大聲了。
“老林?老林你回來了!我不是在做夢吧!”
中年男人想,這是隔壁林家嫂子。
很多很多的哭聲此起彼伏,男人抬起頭,看向院子裡,他的老母親坐在屋簷下,低矮的小桌上點著一盞油燈,手裡端著個蚌殼碗,慢慢地吃著一碗海鮮粥。
她耳朵不好,只有近前的聲音才能聽得清,這會兒模模煳煳聽到些什麼,又不清楚,茫然地抬起臉來,那雙渾濁的眼卻忽然頓在院門口。
她一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像不敢相信似的,她看了看他,又看他地上的影子,好一會兒,嘴唇翕動:“……阿生?”
“娘……”
男人眼眶頓時紅透了,他奔過去,跪倒在母親面前,大聲喊道:“娘!”
老母親抱住他,眼淚比她先反應過來,順著臉頰如雨落,她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真的是阿生啊。”
“是阿生,是阿生……”
男人泣不成聲:“娘,兒子對不起您,害您擔心了,還有……”
“還有,我想娘做的豆腐鯰魚湯了。”
風雨唿嘯,雷鳴不止。
海面與海底霧氣凝結而成的海市蜃樓消失了,波濤之下,一片死寂。
天衣神王耗盡心血鑄造的法陣使赤戎漂浮不定,不與外界相通,幾千年來,上界一直無法探得它的準確方位,因為它根本就沒有一個準確的方位。
當初,諸神隨白澤出征,卻被天衣神王的法陣阻隔在外,只有白澤孤身進入赤戎,化解了一場浩劫。
而今,天衣聖女開啟法陣,她帶領她那萬千妖魔信徒輕而易舉入得赤戎,慈濟真君領著諸神與玄門眾人,四海水族,緊跟其後,便也終於得以進入赤戎。
霖娘與柳行雲踏在一柄金劍上,霖娘一副淚眼,捏起拳頭想打他,卻望著他血紅的胸口不敢動,她哭道:“你瘋了嗎?沒有氣泡,沒有神仙給你精純清氣護體,你會溺死的!”
“死不可怕,我只怕你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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