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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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法陣之外,四條巨龍盤旋於天,龍吟烈如簫管,攪動陰雲重重,引來狂風陣陣,那慈濟真君懸身空中,衣袖感受風的流向,雙目下視,盯住那片雲淡風輕的山坳:“天衣妖孽果然在此!”
慈濟真君一眼望見底下那黑衣少年,四周狂風漫卷,唯那山坳幽寂無聲,他並指於空中描畫一道金印,推向一片淡煙薄霧之中,金印消融的剎那,他的銀尾法繩飛出去,刺破迷霧,剎那無蹤,慈濟真君與諸神幾乎同時施法,降下數道金光,追隨銀尾法繩消失的方向而去,崩雷暴裂般的巨響震痛眾人耳膜。
緊接著,煙霧漸漸散去,千絲萬縷的黑氣顯現,那正是天衣大長老將萬千妖魔化成黑氣,借他們的身軀交織而結成的法陣,以此暫避虛無之間。
法陣已破,黑氣胡亂盤旋升空,妖魔嘶叫著。
繁煙黑絮中,一張朱案,一面銅鏡,那黑紗白裙的少女正坐鏡前,她仰著纖細的頸項,血肉模煳的眉心湧出的鮮血斑駁她的衣襟。
一縷流火燃燒在她眉心的裂口之中,狂風拂亂她鬢邊淺發,風中熟悉的,芳香的血氣迎來,少女端坐,鼻尖微微一動,她喉嚨本能地吞嚥一下,沾了血的眼睫輕輕一顫,她雙目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從四面八方來。
那麼多模煳得像山廓的影子中,那黑衣少年疾步而來,數步開外,他驀地定住,那雙冷冽的眼瞳似乎震顫,瞬息與她相視。
阿姮意識清晰的剎那,她眼中映著那少年的影子,方才斷裂的思緒接續起來,她想起自己來到這個世上,根本不為任何使命。
灼燒著她眉心血肉的流火勐然又深扎半寸,阿姮雙目頓時神采破碎,霖娘飛奔而來正見如此一幕:“阿姮!”
積玉的金劍擦風而過,幻化數柄,直逼天衣大長老而去,大長老一手打在輪椅扶手上翻身而起,數名天衣混血顯現身形,將大長老託於轎上。
程淨竹飛身掠去,銀尾法繩立即落入他手,揮向那僵直站立的青峨的軀體,黑炻揚刀,刀鋒擦過法繩寸寸銀鱗,帶起陣陣火光。
程淨竹反身懸於半空,並指凝結出一道金印,正是此時,底下那少女頸間一粒幽藍的寶珠驟然散發華光。
明淨的華光幾乎朗照整片天地,強大的氣流撲散開來,深刺少女眉心的流火被這種極致乾淨的炁衝散出來,此時,慈濟真君與諸神破開妖魔的圍護,降下道道威壓,那流火卻幻化成一副紫目神竅,在鋪天蓋地的金光中毫髮無損地落回那副碎紙般的軀體裡。
焰光招搖,那副僵死的軀體頓時骨節咯吱作響。
“白、澤。”
青峨臉色十分難看,扭曲到臉皮裂開幾寸,鮮血直流。
狂風亂卷,朱案翻,銅鏡落,破碎的鏡中再度映出少女清晰的影,頸間那粒寶珠燙得出奇,幾乎快要將阿姮的皮膚燙破了,她被這滾燙喚回意識,下意識抬眸,茫茫風霧中,那少年長衣亂拂,一根銀亮的法繩在手,向來整齊的髮髻不知為何已經散了,銀髮散垂,隨風而動,金色的裂紋沿著他的頸項爬上他的臉頰,眼瞼緩緩浸出血來,他下視青峨,聲如寒霜:“天衣妖孽,想要她的皮囊,你也配?”
奪舍之術已被打斷,兩束幽冷的光自青峨與阿姮的眉心回落大長老手中,化成柺杖,他在轎輦上肅聲喊道:“聖女!若您再不取出火種,您的身軀一定會四分五裂的!”
青峨的這副軀體實在孱弱極了,僅僅只是奪舍之術被打斷,她神竅重回軀體所造成的衝擊也使得這副軀體無法再支撐下去,雖說她沒有軀體,亦可借器而生,可她來到赤戎,是為了解除封印釋放天衣神族,光復天衣的,沒有身軀,她根本無法施展全部神通。
“聖女!一切都是為了天衣大業!”
大長老說道。
青峨抿緊唇,諸多不甘,怒火盈滿她的胸腔,她勾了勾手指,紫色的符紋頓時爬滿阿姮的頸項,她手背玉片映照那少年更加沉冷的神情,青峨冷笑:“白澤殿下,你最好別過來。”
青峨指節一屈,符紋絞緊阿姮的頸項,裂開數道血口子,程淨竹身形一滯,攥著法繩的手一剎收緊,指節泛白。
“她本就是我們的東西,是我天衣煉器師賦予她本能,鑄造她的本性,”青峨說著,手背緩緩轉向阿姮,玉片映照阿姮的模樣,“她本該以世間一切惡欲為食,是你們助長她那副可惡的神魂,是你引誘她……殿下,她這身血肉是因你而有的麼?是你……讓她愛你,對嗎?可是殿下,她既不是人類,也本非生靈,你要一個死物愛你,你要她擁有這副血肉之軀,卻沒想過,血肉究竟帶給了她什麼?像這樣,流血,受傷?殿下,是你讓她變得這麼脆弱,這麼的……可憐。”
那些化作黑氣盤旋在天的妖魔們肆意大笑起來,彷彿在嘲笑那名為“阿姮”的器物,竟也妄想血肉在身,便是生靈?
程淨竹揚手,冷冽銀光一閃,法繩抽散數道盤桓的黑氣,激起一片妖魔的慘叫,法繩穿破黑氣,直逼青峨面門。
青峨側過臉,幽幽紫火轟然盛大,鋪開的氣流頃刻將法繩推遠。
法繩落回程淨竹手中,他雙目嚴寒,四下一掃:“很好笑嗎?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蠢東西,雖是生靈,卻甘為惡欲附庸,若說死物,你們才是。”
他的目光定在青峨身上:“她早就擁有一副潔淨的元神,是你們一次又一次撕碎她,踐踏她,剝奪她作為生靈的自由。”
“自由?”
青峨笑起來,笑得胸腔都開裂,她一頓,手背碧綠的玉片使她清晰地看見自己血紅的衣襟,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瞬息之間,她指節用力,紫色的符紋深嵌阿姮體內,密密匝匝地困住阿姮的混沌真身,阿姮暗紅的雙眸頓時更加空洞。
青峨的胸腹出現一道裂隙,幽冷的紫芒映照她慘白的臉,兩枚火種互相環繞著飛旋而出,此時,青峨開裂的臉皮頓時癒合,她身上所有的裂口也都開始結痂。
她手指一揚,兩枚火種瞬息侵入阿姮的胸腔,黑色的氣流如雲一般興奮地環繞阿姮,青峨抬手緩緩擦去阿姮臉上的血,如同即將要上戰場的將軍那樣細緻地擦拭自己的寶刀,她向著阿姮,說:“阿姮姑娘,你想要自由嗎?做我的東西,憑你自己的慾望而活,不為任何凡人所謂的‘情’而猶疑,痛苦……追逐你的本能,享受你慾望,這便是真正的自由。”
阿姮聽不見。
因為她已然是一件器物,而器物,是不該有本我的。
青峨回首,她手背的玉片映照這天上地下諸神與玄門、水族密密麻麻的影子,風聲唿嘯,她望向那少年:“白澤殿下,今日,我便讓你們好好看一看,她本該是什麼樣。”
冷霧忽然瀰漫,青峨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眶,她尚有些稚嫩的聲音輕哼:“殘月下,已三更,借爾影,秉吾道,幽契生,跗骨存……”
陰冷詭譎的曲調幽幽落於眾人耳側。
茫茫白霧中,程淨竹看到那端坐的少女隨青峨的聲音緩緩起身,她的舉止幾乎全由青峨的聲息撥動,如一把蓄勢的弓,主人不搭利箭,她便絕不妄動。
“阿姮……”
凜風吹痛霖孃的臉頰,她遙遙望那少女,輕聲喃喃。
青峨笑,少女亦笑,沾血的臉,那樣光豔。
青峨旋身而起,如一隻輕盈的蝴蝶:“凡我信徒,且聽我令,凡人的神給不了爾等永生,亦無法容忍你們渴望的自由,但這些,我天衣神族都能給你們……今日,我要你們不惜一切代價助我解開封印,釋放我天衣神族,重現天衣榮光!”
妖魔得此號令,萬千黑絮頓化無數妖魔真身,那何羅魚顯現出龐大的身軀,手中長戟一揮,妖魔的嘶吼嚌嚌嘈嘈,鋪天蓋地衝破迷濛霧色而去,衝入那片由四海水兵與天下玄門織就的一片密影裡。
滿天諸神不容他們身為妖的天性,妖生來便被高高在上的神審視,防備,懲治,神仙動一動手指,無上威壓自可輕易壓斷他們的膝蓋,讓他們像螻蟻一樣道行破碎,魂消魄散。
今日,是千載難逢的改寫宿命之機。
聖女所指,即為萬妖之道。
他們浩浩湯湯踏上那條道去,誓要撕裂這天,踏破這地。
四海龍王發出龍吟,風雲既變,萬壑驚雷落,天上地下渾濁一片,四海水兵得龍吟號令,一時衝殺之聲震天。
赤戎不過三界邊緣小小一隅,如今卻承接起世間最烈的一場戰爭,慈濟真君率領諸神連降數道金光,屬於神明的強大威壓卻被從萬妖身中噴薄而出的黑氣輕輕抵消,慈濟真君一揮衣袖,一雙神目掃向那片風煙之中。
程淨竹手挽法繩,銀鱗鋒銳的稜角刺破一妖的頸項,他忽然胸口震痛難止,不禁吐出一口血來,生出滿鬢冷汗,他感覺到體內的兩枚火種正在叫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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