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0頁
“小神仙。”
腦海裡,這道輕快的聲音觸碰他的神識。
程淨竹眼睫一動,目光下意識自眼前這妖孽後背飄浮而去的那一縷黑氣望去,強風吹拂那少女雪白的裙角,她巋然立在那裡,自四面八方而來的黑氣千絲萬縷地侵入她的身軀,她那雙無神的紅眸,遙遙與他相望。
“何必再做什麼神仙呢?你也不該和他們站在一起……當初,明明是他們讓你孤立無援,是他們害你一副神骨全壓在那座山中,年深日久的與那座山長在一起,他們以一個蒼生的名義逼你,在你什麼都不明白的時候便逼你入絕境……”
風霧中,那少女分明眼眉陰冷,紋絲未動,程淨竹的腦海中卻填滿她的聲音:
“天帝,他以父親的名義逼你,利用你,你以為你來到這個世上備受期許,但其實,你只是他用來鎮壓天衣人的工具!”
她說:“小神仙,來我身邊,和我站在一起,我助你取回神骨,放下你所有的責任,從此,我們都自由自在……好不好?”
程淨竹閉了閉眼,揚手抽回法繩,眼前妖孽一顆頭顱滾落,鮮血迸濺在他蒼白的臉頰,他勉強抬起眼,那少女仍在妖魔堆裡,那雙眼像在望他,又像是無情地望著所有人。
體內的兩枚火種未能勾起他半分情緒,少女的聲音撕裂成非人的尖嘯,它們是那麼渴望這戰場上縱橫的惡欲,可程淨竹以鎮壇木將它們封印在體內,使它們無法放肆享用那些美味的惡欲,更無法回到它們最好的容器之中。
“她在吸取妖魔的惡欲。”
慈濟真君在空中沉聲道。
諸神齊齊望向那少女,戰場之上有毀滅欲,嗜殺欲,得失欲,勝負欲……凡此種種,多為惡欲,而妖魔的惡欲只會更重,他們想要弒神,想要徹底撕碎神仙曾一次又一次降於他們的威壓,想要改天換地,共爭三界,如此瘋漲的惡欲外化為一縷縷的黑氣滋養著那少女胸中的火種,火種因食用惡欲而更加強大,妖魔則因火種而不懼神威。
慈濟真君與諸神幾乎毫不猶豫,齊齊降下數道金光,壓向那少女,此時,積玉一劍噼開面前的妖魔,仰頭那金光幾乎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焦聲喊道:“師祖!那並不是阿姮的本意……”
天邊爆裂的雷聲淹沒了積玉的聲音。
霖娘以水練纏住數名妖魔,回過頭只見大片金光如飛流般朝那少女奔湧壓下,她甚至沒來得及喊“阿姮”,只見那黑衣少年飛身穿入那片倒懸而下的金光瀑流之中。
一片盛大的金光之中,程淨竹依稀望見那少女的影子,她依舊立在那裡,他揚手擲出銀尾法繩,珠飾清音碰撞,似乎撞得那少女眼睫動了一下,狂風唿嘯,她血紅的眼似乎與他相視,卻彷彿他的影子不過是劃過她空洞眼波的一縷微不足道的漣漪。
她面無表情,周身千絲萬縷的黑氣頃刻猶如一張張猙獰的獸口,強大的氣流驟然鋪開,撕碎金光的同時,亦將程淨竹震飛出去。
法繩輕輕擦過她的裙角,銀鱗碰撞彷彿哀鳴,飛回程淨竹手中。
“神仙威壓?不過如此。”
半空中,青峨笑聲清脆,她手背微微一轉,玉片映照出不遠處那懸身而立的少年:“白澤殿下,看見了嗎?慈濟他們這些神仙一向顧全所謂大局,大局嘛,即是你們的蒼生,為了蒼生,一個阿姮姑娘算什麼呢?誰又管她是不是心甘情願呢?”
“聖女踏遍人間便只學得這些詭辯麼?蒼生即是神仙立身十二金闕必須要顧全的根本,是諸神的道心,而眼下這一切本是你親手所結的惡果,再有多少筆帳,我也只會跟你算。”
程淨竹的目光自那少女的臉孔挪到青峨的身上,他手持法繩,衣袖迎風而展。
青峨臉上笑意微微收斂:“白澤殿下,諸神負你,你那位天帝父親亦負你,他們根本無法領會你一副神骨與山相融的無邊苦痛,怎麼你卻還要與他們並肩一道?何不歸順我天衣呢?只要你肯,我定然助你取回神骨,還有……”
青峨循著地上阿姮的方向,輕輕抬了抬下頜:“我把阿姮姑娘也還給你,如何?”
“你要如何還給我?”
程淨竹說道。
青峨不解他何意,不假思索:“你若肯歸順,並且交出火種,自然可以與她並肩。”
無數妖魔與水兵、玄門織就的戰場廝殺不斷,四面八方轟鳴震天,程淨竹垂眸,那少女於硝煙中獨立:“不,那並非真正的她。”
手中法繩銀鱗盡展,鋒銳的冷光擦過他的眉眼:
“我會讓你把她還給我的。”
第86章 她只是絕不接受這所謂的使命……
086:
法繩猶如銀蛇般穿破陰雲, 亮若一道凜冽的閃電,以迅疾之勢刺破重重氣流,直逼青峨面門,這一擊來得實在太快, 黑炻奔上前一刀噼向法繩, 銀鱗尖銳的冷光驟然刺得他雙目發痛, 握刀的手頃刻像被雷電擊中又痛又麻,骨□□裂,那劇痛鑽入他的胸腔, 他禁不住摔下雲端, 吐出血來。
他揚起臉, 只見強風吹散密佈的黑絮。
很快, 他意識到,那並不是風, 而是炁。
天地之間的炁, 皆在頃刻之間隨那少年意動。
常人是無法感覺炁的流動的,因為炁常常無形, 亦常常流速緩慢, 而一旦炁的流速加快, 它便會外化如風一般, 風過難傷人皮, 但炁一旦展露其迅疾的流速,往往是會見血的。
青峨撫摸自己的下頜,那裡添了一道血痕, 是那被法繩帶起的外化為風的炁刮過臉頰造成的,她手背的玉片映照出那少年的影子,銀髮亂拂, 衣襬獵獵,金色的裂紋像是從他頸項的青筋鑽出,爬上他蒼白的面頰,蜿蜒的金色脈絡裡浸著微微的血色,彷彿他那副脆弱的皮囊頃刻便要撕裂開來。
“師弟!快住手!”
陽鈞的拂塵纏住少年的手腕。
程淨竹紋絲不動,結印的指節繃得泛白,飛速流動的炁猶如狂風一般席捲四方,擊散一團又一團的黑絮,生刮過一眾妖魔的皮肉,慘聲四起,血肉橫飛,銀尾法繩勢如破竹飛向青峨,青峨迅速側身避開法繩尖銳的稜角,比法繩銀鱗更鋒利的炁擦她身而過,她指尖勾起幽幽紫芒,一掌擋開法繩,頓時氣流四散,地動山搖。
程淨竹頰側撕裂一道血痕,猶如熔岩般的金色混合在那道傷口裡,他面無表情地催動指尖金印,慈濟真君頓時覺得自己因使用術法而外露的精純清氣被觸碰,甚至被利用,他轉過臉,只見陽鈞的拂塵被那少年周身散發的金光震斷,慈濟真君駭然:“逆徒!”
慈濟真君驟然出現在程淨竹面前,攥住他結印的手,怒喝:“神骨就在眼前,怎麼你還沒將其取回,便先不要這條命了嗎!”
“師父。”
飛速流動的炁不斷地唿嘯,帶起層層血霧,繁煙黑絮都被驅散開來,萬千妖魔的興奮都被這像要將他們生剮一般的狂風狠狠壓下,煙塵瀰漫中,程淨竹抬起眼眸,看向面前盛怒的慈濟真君:“我果真可以取回神骨麼?”
慈濟真君神情勐地一變,他緊緊盯住面前這少年,厲聲:“你這是何意?難道你以為,我,諸神,甚至是……天帝,我們都不希望你取回神骨嗎!”
“逆徒……我是你師父!”
他沉聲說道。
幾縷銀髮拂過程淨竹的臉頰,鮮紅的血液滲出傷口:“您是我的師父,諸神是我的同僚,他……是我的父親,你們都明白我的神骨年深日久早已與封印長在了一起,因此,你們始終兩難。”
慈濟真君眼瞳微顫。
“可是師父,你們根本不用如此兩難。”
程淨竹始終維持著指尖的金印,他臉頰的傷痕更深,金紋與血色交織,在慘白的面頰上竟然神秘又豔麗:“您一直知道我下山只為一件事,一個人,這是我全部的私心,您早已成全我的私心,一切,都足夠了。”
足夠了?
什麼足夠了?
慈濟真君神情幾乎凝滯,卻還不待他細思,鋪天蓋地的紫火燃燒起來,慈濟真君敏銳地回頭,一揮衣袖,金霞漫漫,擋開迎面而來的重重紫火。
那天衣聖女青峨閉著眼,那樣一張臉乾淨,稚嫩,秀美,她手指勾著紫芒,底下妖魔堆裡的少女如被牽動絲線的傀儡般僵硬地轉過臉,紫色的符紋不斷地深嵌在她的血肉裡,她一張如蓄滿勢的弓,而被她恩賜火種力量的妖魔即是她的利箭。
“在一副凡人軀殼裡動用你白澤的能力很不好受吧?從前父王不肯將全部神通都給我,我每次動用神通都痛苦極了……”
青峨語氣裡似乎有點惺惺相惜,話鋒一轉,又森冷非常:“我早聽聞白澤非但能辨炁,還可以使世間之炁,甚至萬物生機都化為你隨手可用的棋子,今日一見,果然如此……我倒要看看失去神骨的你,還能撐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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