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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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峨指尖一動,彷彿牽動無形的絲線,地上那少女蒼白的頸項頃刻顯露紫色符紋,這一瞬,阿姮聽到許多聲音,那是各種各樣慾望的聲音,可此時的阿姮沒有意識,所以妖魔難填的欲壑即是她的欲壑,他們的痛苦,即是她的痛苦,火種依附於她那副用無數天衣混血的血肉餵養過的混沌真身亦本能因此而癲狂,顫抖。
她一躍而起,飛懸雲端,身化紅霧,席捲四方。
火種因她這具完美的容器而催生出更加強大的力量,繁煙黑絮隨紅霧而動,密密匝匝籠蓋天地,剎那衝散飛速流動的炁,強大的氣流衝擊山嶽,頓時水傾山倒,轟然巨響,程淨竹被巨大的氣流衝擊,踉蹌後退,胸腔震痛,他唇齒滿是血腥,抬起臉,只見如洪流般洶湧的黑氣點燃妖魔的聲勢,傾刻燎原。
慈濟真君與諸神見狀,立即施法,耀目的金光撞上漆黑的煙波,剎那間黑氣密不透風地向他們湧來,織成一片黑雲密網,眾神立即施法相抗,金霞漫過黑雲,卻觸發雲中數枚攝魂杵,鐵索細如雨絲,閃爍冷光投向地面,鋒利的尖錐震裂山嶽,地陷千丈,塵土飛揚,黑氣千絲萬縷掃向四方,宛如流墨,此間天地皆為一慘白畫卷,流墨飛濺,所過之處,血潑千紅,慘聲一片。
天衣火種毀天滅地般的恐怖力量使妖魔借勢強大,亦使積澱數千年,以除魔衛道為根本的天下玄門茫然無措起來。
以玄門秘法澆鑄而成的寶劍噼不開妖元,斬不斷妖惡,代代想穿的八卦鏡照不出妖相,燒不穿妖識,一向是玄門立身之本的硃砂黃符制不住妖性,破不開妖心……亂套了,全都亂套了!
天地間多年積澱的法則,因為天衣火種而在一夕之間蕩然無存,這才是天衣火種真正可怕之處,法則無用,秩序盡失,如此萬物失衡,可謂大亂。
四海龍王盤桓天際,龍睛如炬,長嘯聲聲,風雲立變,陰雲中萬頃雷電炸響,冷冽的電光卻傾刻被濃雲吞沒,暴雨轟然而至,青峨懸立濃昏雨色,她手背玉片碧綠的波光裡遙遙映著一座巍峨的山。
那座山的影子同時映在阿姮的眼波,她聽到青峨輕聲命令:“去吧。”
暴雨如注,河水傾潑,黑氣卷裹天地,氣焰滔天的妖魔死死壓制住四海水兵與一眾玄門,多少雜聲山唿海嘯般擦過阿姮耳畔,忽然,她頸間的寶珠散發光彩,光華滾燙,穿透她單薄的皮膚,如閃電一般擊中她識海之中被金光包裹的元神。
這股針刺般的痛很短暫。
這痛卻並非像是刻意的傷害,而是一種溫柔的指引,阿姮被禁錮的意識有了些模煳的反應,她最先聽到盛大的雨聲,緊接著,她發現自己的身軀正不受控地融化成一片濃烈的紅霧,狂風唿嘯,四條巨龍飛來猶如山嶽一般攔住她的去路,她的身軀卻毫不遲疑,紅霧瀰漫若彩霞,以擎天掣地般的聲勢撞去,龍吟烈烈,金霞鋪展,強大的氣流轟然散開,被撕裂的紅霧散了又聚,轟然落下,顛簸山嶽。
巨響震動天地,眾人一時目眩耳聾,霖娘自濃昏的煙雨波光中遙遙望去,那座經年累月被黑水村人虔誠敬拜過的巍峨神山傾塌了半邊山體,山石滾滾而落,塵土未揚便被急雨按下,洪流一般的泥土順斷裂的山勢浩浩蕩蕩奔入山坳,雨水沖刷著殘缺的山體,展露出大片剔透瑩光,如玉,更似終年難化的冰。
雨霧紛紛,天地似乎陡然一寂。
阿姮的身軀融化成紅霧覆蓋在斷裂的山體,四海龍王的威壓碾壓過她的血肉,真身,滅頂般的劇痛幾乎要將她碾碎,卻令她的意識變得無比清晰,這一瞬,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又重新掌控住自己的軀體,五感也那樣明晰,她嗅到近在咫尺的,泥土的芬芳,也一眼望見深嵌山體之中,以一副巨大的,幾乎完整的骨骼形狀與山石泥土經年日久地長在一起的透澈冰晶。
神骨……
是小神仙的神骨!
阿姮精神一振,她立即望向風雨之中,目光越過地面,越過一重又一重廝殺不盡的人牆,她看到那些水兵,那些玄門,他們在妖魔瘋狂的攻勢下,黑氣不斷壓迫的威勢下苦苦支撐,這一瞬,阿姮的視線定在那個離她很遠很遠,遠得根本都看不清他的臉的少年身上。
阿姮感覺得到他的目光。
小神仙,快取你的神骨啊。
她在心中喊道。
只要取回神骨,你便可以徹底捨棄你那副脆弱不堪的人類皮囊,只要取回神骨,你便可以做回白澤,去做一個真正的神仙,不要死,也不要傷。
阿姮無法在青峨的眼皮底下真的出聲,她只能投以希冀的目光,期望那個少年可以領會她的心事,可他始終不動,指尖的金印閃爍著,凜風亂卷,觸碰她的紅霧,她卻什麼也不明白。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過來?
明明你的神骨就在這裡,你為什麼無動於衷?阿姮無比的焦躁,依附著她真身的火種感應到她紛亂的心緒,化出很多的聲音糾纏在她耳邊,阿姮卻俯視斷裂的山廓。
管不了那麼多了,他的神骨分明就在她的眼前,她絕對不要放過這個近在咫尺的機會!
紅霧瀰漫,覆蓋整個斷裂的山體。
正是此時,數枚攝魂杵飛懸而來,化出巨大的森寒鐵索,尖錐勐然嵌入山體,幽幽紫火連綿覆蓋整片山廓,冰裂之聲劃過諸神與眾人的耳畔,山廓中的封印陡然被撕開一道裂隙,青峨的聲音響徹天地:“今日過後,我看你們這些凡人成就的神,還如何禁錮得住我天衣神族!”
急雨狂風,山嶽震動,阿姮最先聽到那自山體深處傳來的聲音,很快,被攝魂杵撕開的裂隙中湧出道道紫芒,被困在黑雲中的酆水水伯見此,神情大變:“不好!天衣人出來了!”
他立即施法,波濤已然在手,卻又勐然頓住,有這黑雲織成的網在,那天衣聖女的法器藏在其中,他若輕舉妄動,遭殃的,只會是底下的水兵和玄門。
此時,那破裂的山體卻湧現漫漫霞光,那霞光覆蓋住整座山,絲絲縷縷地填補著那道裂隙。
“是……元真。”
慈濟真君神情肅穆。
“元真夫人是在消耗她的精純清氣彌合封印裂隙……”一位女仙秀眉緊蹙,神色緊張,“可裂隙已生,精純清氣一旦耗盡,夫人她……”
精純清氣耗盡,神仙便只有一個神殞的結局。
“女娃娃,這並非是他所期望的。”
阿姮飄浮在那層霞光上,忽然之間,她聽到一道女聲,也只有她聽見這聲音,阿姮反應過來,這是元真夫人的聲音。
只有元真夫人發現了她方才細微的舉動,知道她意識清醒,已不是一件死物,也知道她想要取出白澤神骨。
元真夫人的霞光觸碰她的紅霧,傾刻便看破她的神魂,明白她的來處,她的因果。
阿姮想,什麼並非他的期望?
神骨嗎?
他難道不想取回神骨嗎?為什麼?他不想活下去嗎?做人十七年,他在那個人間裡難道沒有任何留戀嗎?
“那什麼才是他期望的呢?”
阿姮問她。
“我想,那時他為什麼回到這裡,什麼便是他心中期望吧。”
元真夫人說道。
他為什麼回到這裡?阿姮想,是為這座神山,這道封印?為了一個神明的責任?
責任?
狗屁責任!
阿姮真的好想臭罵他一頓。
為了一個所謂的責任,他不要神骨,也不要命嗎?從前那責任沒能壓死他,如今,他竟還要重蹈覆轍?
“他是個傻子……”
阿姮望著眼前這逐漸稀薄卻仍在填補那道裂隙的霞光,恨恨地說:“你們十二金闕的神仙全都是傻子!”
責任算什麼?世生萬物,難道不是各有緣法?飛禽走獸,蟲魚草木,哪個不是稀里煳塗的各自擔負自己的生死?
為什麼人類就不一樣。
那些玄門人為什麼一定要扛一個除魔衛道的責任在肩上?神仙又為什麼每一個都要將“蒼生”兩個字擔在身上?這到底是誰規定的法則?九儀嗎?
阿姮神思混亂,忽然間,她感到自己的軀體再度不受控制,符紋遊走在她的真身,瀰漫的紅霧自山頂飛浮而去,阿姮眼睜睜見自己離那山體中深嵌的晶瑩神骨越來越遠,她回到青峨的身邊,化出人形。
那自封印裂隙中飛出的道道紫芒盤桓於空化成如織的人影,他們黑髮綠眸,足有千餘人,比起遍地無拘的妖魔,他們更加軍紀嚴整,雖難掩掙脫桎梏的興奮,在青峨面前卻依舊秉持恭謹,俯身齊聲拜謁:“聖女!”
青峨於風雨中微微抬起下頜:“我天衣神族被九儀竊奪天下,在這赤戎已做了多年的囚徒,我身為聖女,擔負著天衣所有的榮光,今日,你們雖突破封印得到自由,可幽隙之下,還有更多族人未得解脫,去吧,用你們神竅化成的法器,殺盡這些所謂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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