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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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絕不接受這所謂的使命。
狗屁使命。
狂風急雨亂卷,如刀一般生生刮過人的臉龐,地上,陽鈞望向懸在渾濁雲端的阿姮,金光熾耀甚明,陽鈞的視線隨流動的光影劃過渾濁的雨霧,望見程淨竹,一縷金光懸於他肩,天地雲雨一片濃昏如瑿,他指尖金印猶如烈焰,懸身不動,招引風中的炁不斷攻向雲中的青峨,風雨拂過他的衣襬,而他身後那座神山遙遙矗立,縱然塌陷半邊山體,濃烈的雨氣依舊勾勒出它濃烈巍峨的影子,那影子如有千鈞重,更襯程淨竹身影何其渺小,幾乎要融化在那片陰影中。
慈濟真君隔雲凝視這滿天滿地的金光,他擰起眉頭,神情複雜極了:“天衣聖女,原來是你們強求她擔負你們的毀滅欲,如此行徑,實在有違天道!”
天上諸神,地上眾生,眼見這漫漫金光,他們又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呢?一個妖邪,一個被天衣人精心造就的妖邪,竟對他們毫無殺意。
漫天風雨濃,茫茫黑波動,程淨竹引炁造就的風刀箭雨摧折無數妖魔,慘聲鋪天蓋地,青峨卻在其中分毫未傷,可她控制阿姮的法術終究被打斷,她聽見慈濟真君的聲音,冷笑一聲:“天道?我天衣神族可從不信什麼天道!”
她一揮衣袖,手背玉片照見熾耀金芒,她循著阿姮的方向望去,臉色陰沉,又難掩驚詫,天衣神王的神通明明足以困住阿姮所有的神志,可她竟然想出這樣的辦法,她到底是如何往自己的元神中打入這道金印的?
手背波光掃過阿姮,忽然,青峨借那波光看清阿姮頸間一根被鮮血遮掩的紅繩,她之前也見過這紅繩,卻沒在意過,此刻,青峨揚手,森冷的紫芒一閃,勾出來拿紅繩,隨即,一顆寶珠自阿姮衣襟中露了出來,那珠光幽藍,柔和乾淨。
“阿姮姑娘……”青峨嗓音陰寒,“是這東西的緣故麼?是它保住你的神志,教得你如此違逆我?”
地上,霖娘遙遙望見阿姮襟前的那顆明亮的寶珠,雖然那珠子看起來很小,但她卻覺得熟悉極了。
“那不是……阿姮從泥妖那裡得來的麼?”
慈濟真君正應對天衣人糾纏不休的勐烈攻勢,柔和明亮的光芒劃過他的眼皮,他勐地朝濃雲中望去,只這一眼,他便看清那少女頸間的寶珠,他眼瞳震顫,一掌震開天衣人迎面而來的法器,下意識看向程淨竹。
此時,青峨指節一屈,紫芒割過阿姮頸間紅繩,紅繩卻分毫無損,青峨難以置信,她又用力一攥,那寶珠卻仍穩穩懸掛阿姮胸前。
風中的炁卻在此時驟然一滯,結印的手指顫動,程淨竹胸口血肉俱震,劇痛一剎鑽心,他勐地吐出血來。
風霧中,他緩緩抬眸,望向阿姮。
第87章 我是先愛你……才知愛眾生。……
風煙濃昏, 遮天蔽日,失衡的炁如風亂蕩,攪得雨如瀑流浩浩湯湯,青峨面目森寒, 指節更加用力, 符紋從阿姮的皮肉裡滲出纏上她脖頸間的紅繩, 向後勐然一拽,扼住阿姮的喉嚨,紅繩幾乎勒破阿姮頸間的皮膚, 依然未斷, 寶珠散發的光影映照她慘白的面頰, 皮開肉綻的悶響襲來, 青峨冰冷平靜的聲音響起:“我本想留下你這副皮囊,真是可惜了……”
口吻好似惋惜, 符紋卻更勐烈地纏住那紅繩, 勒入血肉,眼看便要勒斷阿姮的頭顱, 急風驟雨鋪卷而來, 銀尾法繩穿行其中, 噼向青峨施法的那隻手, 青峨立即手背一抵, 法繩被震開,她側過臉,一枚法器吸入黑氣轉瞬化雨為箭, 密密麻麻朝那黑衣少年壓去,少年迅速並指描出數道金印,白符紛紛自他袖中飛出, 金印落符,萬千白符紛飛迎向箭雨,此時,濃雲密網之中,酆水水伯挽出波濤撞入濁霧,引得數枚天衣法器向他發起攻勢,慈濟真君則趁此機會,以此裂口放出霞光,抵開更多襲向那少年的重重箭雨。
阿姮被一隻冰冷的手掌撫住脖頸,那些撕扯她頸間紅繩的符紋消失了,她眼珠僵硬地挪動,風雨之中,她的嗅覺最先捕捉到那縷近在咫尺的,青蘅草的香味,混合著無比濃烈的,芳香的血氣,完整地籠罩她的鼻息。
雨珠擊打眼睫,阿姮卻連眨眼也做不到,她眼眶中的雨水划向眼瞼的剎那,她望見他的臉,本該秀整無瑕的臉,頰邊卻有一道鮮紅的裂口,傷口裡熔岩般的金色混合血色刺激著她的雙目,她嘴唇顫動,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阿姮,別怕。”
他被雨水沖刷過的眉眼依舊那樣乾淨漂亮,滿是裂口的手心裡一道藥籙散發縷縷苦澀的藥香,那樣輕柔地安撫她血肉模煳的脖頸。
阿姮的眼眶驟然一酸,正是此刻,數枚天衣法器衝破霞光與道道白符所形成的禁制,與此同時,符紋再度爬滿阿姮的脖頸,她掌中凝出紅雲烈焰,打向面前此人的剎那,一縷金光劃過她的眼瞳,那道寫著“小神仙”三字的金印佔據她整個視線。
天衣法器迸發數道氣流氣勢洶洶襲向程淨竹,擦過他們二人彼此之間,生生逼得他鬆開她,遠離她,身影幾乎要融入那片更濃更深的煙雨裡,此時,青峨悄無聲息出現在阿姮身後,一把掐住阿姮的脖頸。
力道之大,阿姮的喉骨都要碎了,青峨的聲音落在她耳畔:“你用的咒印本是這些凡人、神仙用來降妖除魔的東西,你本是妖邪,卻用它對付自己?”
青峨笑起來:“真是個執迷的蠢物!你不惜自損,便是為了不傷他們麼?”
手背的玉片掃過那被天衣法器困在渾濁氣流中的黑衣少年,波光又一一映照過底下那片渺小如織的人影,密密麻麻的金痕浮動在他們的身邊,如根深蒂固的法則,禁錮住阿姮的身軀,使她不能靠近,無法傷害。
“我天衣神族在神山之下被禁錮許久,你亦在其中千年不止,”青峨說道,“你才去外面多久?你才見過多少凡人?你根本不知道他們有多愚笨,多可惡,今日此間這麼多張臉,你都見過嗎?你都記得嗎?他們到底與你有什麼相干呢?難道憑你妖邪之身,竟也妄想長出一副慈悲心腸?阿姮姑娘,你只是被白澤施加給你的‘情’束縛住了,你是怕他對你失望,怕他怨你恨你,所以才壓抑本能,這麼算起來,他們之中最該死的,還是白澤。”
說著,青峨手背的玉片清晰映出那少年的身影,餘下兩枚天衣火種還在他的身體裡,她早想取出,可礙事的人卻實在是太多了……
阿姮幾乎是立即察覺青峨的殺意,她心神一凜,雙目依舊維持著呆滯渙散的模樣,像一件法器感受到主人的質問,以木然的口吻回應:“可我不想。”
青峨果然被她忽然的這聲回答吸引,歪過腦袋,血紅的眼眶卻無法真的端詳身旁這膽大包天的東西:“你不想?”
對,不想。
刻骨的符紋不斷糾纏著阿姮的真身,萬木春化成的金印更加用力地裹緊她的元神,她的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煳,意識也禁不住又有些昏沉,她耳邊有很多聲音,那是火種幻化出的無數引誘之聲,它們說,她累了,該好好睡一覺的。
意識入睡,本能為先,她應該放縱這具軀體。
可阿姮低垂眼簾,視線緩緩掃過地面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誠如青峨所言,地上那麼多張臉孔,多少都是她從未見過,從不認識的,她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關心他們究竟為何來到這裡,因為他們都是不相干的人,她與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任何因果,沒有過怨憎,也沒有過悲喜,所以她從來不曾在意過他們究竟是誰,因為不在意,所以她對他們沒有任何殺意。
而底下那麼多人中,有霖娘,有積玉,還有……小神仙,她昏昏的意識緩慢地想起一句話,喜歡什麼,便要留住什麼。
赤戎如此窮山惡水,亦有她喜歡的野花,這片天地即便被遺忘日久,也曾是霖孃的家,她不想毀掉這裡,不想霖娘死,不想積玉死,不想小神仙死。
不是小神仙的“情”束縛她,令她不敢,令她不能,他不過只是將她帶去人間,那樣沉默寡言地陪她走了一個來回,他從未以他看這世間的眼光強求她以他心中的對錯為準。
她不想,只是因為自己不想。
“一個擁有嗜血本能的怪物,不想殺人?”青峨冷笑一聲,幾乎要將阿姮這副纖細的頸項折斷,“可你的不想,又能算得了什麼呢?你是我天衣神族的東西……”
青峨說著,緩緩靠近,眼眶兩個血洞彷彿凝視她一般,輕聲吐字:“我的意志,即是你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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