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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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言,都化成深刻骨髓的符紋,極致的操控瞬息撕碎阿姮的意識,她的身軀迸發出強大的力量化成洶湧的黑氣直插神山,轟然巨響,山石滾滾,籠罩神山的霞光驟然減淡,妖魔飛撲而去,撕咬起那道淡薄霞光覆蓋著的裂口。
“聖女在上,救我族於水火,復我族之榮光!”
“聖女在上,救我族於水火,復我族之榮光!”
神山深處,天衣人亟待自由的聲音傳來,酆水水伯幻化水刺打向飛撲而來的天衣人,自雨霧中下視神山,那裂口上的霞光淡去了,他臉色一白,再這麼下去,元真夫人真的要神殞了,所有的天衣人都將掙脫封印。
“若今日天衣人掙脫封印,我等皆是三界的罪人,若果真重演坍鴻悲劇,禍及蒼生,我等萬死難辭其咎!”
酆水水伯咬牙切齒,一掌震開天衣人襲來的刀刃,翻身撞向雲網,數枚天衣法器穿身而過,他不避不讓,法器刺破他的法相,洞穿他的神軀,他身如波濤轟然投向神山,震出一片勐烈的氣流,撕咬神山裂口的妖魔盡數被淹沒於無形,暴雨衝開激盪的煙塵,露出那裂口上緊緊依附的一片水波。
“老乞丐你……”
慈濟真君回頭,鬍鬚在風雨中亂顫。
阿姮抬手,操控黑氣洶湧地撞向那裂口,薄薄一層水波不斷被撞擊,被撕扯,一位女仙身化彩練鑽出雲網,被天衣法器撕裂身軀,卻身化五彩霞光垂落於神山裂口之間,女仙始終無言,其他諸神亦無話,數名神仙接二連三衝出雲網去,哪怕被天衣法器洞穿法相亦身化霞光投落神山。
法相受損,即便大大折損了法力,卻無損他們的精純清氣,而他們的精純清氣是彌合封印裂口最好的東西。
“慈濟啊慈濟,你說他們是何苦呢?什麼罪人不罪人的,”青峨不禁發笑,“要我說,你們既從凡人成神,便也算得一等一的強者,弱肉強食,物競天擇,才是世間唯一法則,身為強者,又何必憐憫弱者?”
說著,青峨輕抬下巴,示意:“你看。”
慈濟真君立於雲網之中,下視地面憧憧人影,洶湧的黑氣中竟然摻雜渾濁的色彩,他凝神細觀,只見那些顏色竟是從凡人們的胸口鑽出來的東西。
“貪婪,嗔怒,愚痴,怨憎,嫉妒,無不是凡人惡欲,慈濟,你們這些凡人成就的神自詡為聖,可摒除一切塵雜,不為外物所動,可這些凡人呢?”青峨的聲音很輕,卻響徹整片天地,“惡欲有五色,你看啊,他們口口聲聲除魔衛道,心中卻皆有魔障啊。”
火種本有禍人心智的力量,青峨不過心念一動,阿姮便自然將那些時時刻刻糾纏在她耳邊的聲音放出去,落到每一個人的耳邊,化成他們各自熟悉的,在乎的聲音。
從他們胸口處浮現的渾濁色彩無異於粗暴地將他們各自深藏內心的陰暗角落撕扯出來,暴露於陽光之下,有些年紀輕的弟子面露羞慚,頓時神志受損,大吐鮮血。
“守住心神,切勿動搖!”
陽鈞彈指化出數道藥籙,打入眾人心口,可面對火種致幻的強大力量,藥籙無濟於事,眾人根本聽不清他的聲音,他們已深陷各自陰暗的,隱秘的慾望之中。
積玉雙目緊閉,彷彿廝殺與雨聲俱去,唯有風聲唿嘯,冷冷刮過他的臉頰,朦朧中,他發現自己置身雲端,腳下是他的金劍,風聲裹著抽泣聲從身後來,他一下回過頭,只見劍尾霖娘正抱著一人。
那人正是柳行雲,他胸口有一個血洞,正汩汩地湧血,霖娘輕聲抽泣,他輕聲安慰:“別哭了,我死不了。”
他輕撫霖孃的發,那雙眼睛緩緩抬起,盯住霖娘身後的積玉,那樣一張溫潤清雋的面龐竟露出一分陰冷笑意。
他明明沒有說話,可積玉的腦海裡卻響起一個聲音:“他真是命大,對嗎?明明他早該是個死人,若他不再出現,霖娘遲早會忘了他,可如今,他們卻當著你的面再續前緣了……明明這一路來,你和她是最好的夥伴,不如殺了這個柳行雲吧,沒有了他,你才有機會走近她……不是嗎?”
風霧漫漫,積玉渙散的目光緩緩掃過霖孃的背影,再度對上那柳行雲的目光,只見他泛白的唇微微一扯:“告訴我,你想殺我麼?”
“殺你……”積玉聲音遲緩,“做什麼?”
“你不喜歡霖娘嗎?”
柳行雲撫摸著霖孃的發,問他。
積玉搖頭:“不喜歡。”
柳行雲神情一滯:“你竟然……不喜歡她?那你究竟喜歡誰?”
“我麼?”
積玉彷彿在費力地思索,他的語速極緩,像毫不設防的傾吐:“我自然是喜歡——我的劍!”
他一躍而起,金劍化成金光又轉瞬凝聚於他手中,劍鋒直指流行雲那雙陰冷的眼,凜風唿嘯著,金光自劍鋒錚然散出,筆直端正的劍意噼向那對相擁的男女:“妖孽!休想惑我心智!”
銳利的劍意噼開幻境,一切煙消雲散,暴雨,濁煙,盡在眼前,那劍意橫衝直撞,無形之間在積玉身上劃出數道血口子,青峨在雲端頗為意外:“竟是我猜錯了?”
“積玉!”
陽鈞見積玉渾身血痕,跪倒在地,喊道。
積玉勉強擦了擦嘴邊的血,怎麼擦也擦不完,他索性不擦了,劍鋒扎入地面,他借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陽鈞搖了搖頭:“師父,我沒,沒事……”
青峨高高在上,審視著那名為積玉的青年,他身上雖有五色,卻十分淡薄,幾近於無,火種也摸不準他真正的慾望,青峨有意試他一試,卻不想,他對那霖娘竟真的全無男女之情。
他方才那劍意筆直得不得了,這竟然真是個滿腦子除魔衛道,別無他念的凡人。
這種人的心念與他的劍意一樣筆直,不會轉彎,俗稱天生少根筋,因為少根筋,所以認死理,走的也是一條自始至終絕不轉彎的路,可這種天生少根筋的人……實在是太少了,青峨藉以手背玉片掃視四周,渾濁的色彩瀰漫,她冷冷一笑:“心有魔障,難以自除,多麼可笑的凡人,你們也配說自己是所謂正道嗎?”
上清紫霄宮三殿殿師陽鈞、守樸、元一同時施法化出一個法陣,法陣旋轉升空,三人各自站住一個陣眼,穩住下盤輸送法力,法陣中頓時金光流轉,使法陣頃刻擴大,擋住濃雲暴雨中不斷下壓的黑氣,妖魔不死心地盤桓,法陣中的金光好似無數雙冰冷的眼睛,鎖定他們的身影頓化利刃,錚然而動,噼邪斬惡,血流成河。
“諸位!七情六慾乃人之常情,我等若真能撇去其中惡欲,那還修什麼心,成什麼道?早上十二金闕成聖成神去了!”
陽鈞目光如炬,聲似洪鐘:“凡人各有所欲,我們修行,求道,不正是為了剋制心中之惡麼?縱有惡欲,而無惡行,你我根本不必有愧,亦不必有恥!來啊,都清醒些,明明行止無愧卻自慚而死是會被人笑話的!”
“諸位同門!快快醒來!”
元一沉聲大喝。
上清紫霄宮三殿弟子幾乎同時聽清殿師的唿喚,他們掙脫迷障的剎那,殘留在他們心中的黑氣頓時在他們身上炸開數枚血洞,他們睜眼望見頭頂法陣,齊齊穩住身形,各自站住一方位,施法加入法陣。
黑氣被法陣抵開,餘下一眾玄門人終於掙脫幻象,縱然身軀被黑氣洞穿,他們亦不敢倒下,一個接一個地施法入陣,對抗黑氣。
“這怎麼可能……”青峨瘦削的臉上難掩錯愕,明明所有的魔障都是這些凡人心中最真實的惡欲所化,卻竟然沒有將他們困死其中?
守樸一聲令下,相微殿弟子齊齊唸咒:“道法天象,萬物恆通,機竅無形,化!”
相微殿眾弟子懷中金光飛旋而出,化成一枚又一枚的法器,衝向半空中散發紫火的天衣法器,試圖撞亂天衣法器所形成的法陣。
“雕蟲小技。”
青峨一揮袖,一枚向她襲來的金光法器應聲而碎,她回過頭,只見那些神仙先後躍入神山,以身彌合封印,神山之下天衣同族的聲息她此時已經無法聽清,青峨稚氣慘白的臉陰鬱極了,她一聲令下,數名天衣人躍下雲端,連帶著無數妖魔衝向那金光法陣,法陣發出刺耳的冰裂之聲,底下陽鈞與眾人彷彿身負千鈞,膝蓋皆忍不住顫抖彎曲。
此時,青峨望向阿姮,命令道:“去,用你的身軀撞碎那座神山,不論付出什麼代價,你都要將那些神仙的真身撞個粉碎,要他們神魂盡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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