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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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山水始終浸透著天衣人的不甘與怨恨。
柳行雲仍坐在簷下,因為那個把他腦袋砸出個包的果子,他沒再吹笛子,果子吃完了,他就這樣坐著,一坐就是大半天。
腹中忽然發出哀鳴。
他乾脆拿起來那半塊沒吃完的饅頭,正要送到嘴邊咬一口,卻忽然聽見一道女聲:“天天給我送飯菜,你自己就吃這玩意?”
柳行雲一頓,他抬起臉,只見那少女烏髮紅眸,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在院中。
“阿姮姑娘?”
柳行雲站起來。
天邊雲霞漫漫,阿姮緩緩走到簷下:“我早告訴過你不要給我送吃的,我沒心情吃那些,你這個人怎麼就是不聽呢?”
“你是霖孃的朋友,你是血肉之軀,必然會渴,會餓,我應該替她看顧好你。”
柳行雲說道。
“那她有沒有告訴過你,”阿姮走上石階,左右一望,屋舍破舊,卻被這人收拾得乾乾淨淨,“我不吃山菇。”
“這……”柳行雲一怔,隨後低眉說道,“抱歉,我並不知道這些,阿姮姑娘為何不喜歡山菇?這個季節,山間的菇類最為鮮美。”
“那要是個老頭變的,你看它還鮮不鮮美。”
“……啊?”
柳行雲面露迷茫,沒明白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行了,我知道你是在替她照顧我,但你以後都不必再這樣做了。”
阿姮說著,抬手施法,淡淡的紅霧中,一團金色的流光閃爍著,柳行雲看著那金光,竟然從中隱約看出一副女子模煳的影子,他雙目大睜,勐然盯住阿姮:“這是,這是……”
“她那日消散於此,因為她身負功德,早有造化,又是土地血脈,所以她的魂魄會化成清氣,滋養萬物,但幸好我可以辨炁。”
阿姮說道。
柳行雲再度看向那金光中的影子,容顏模煳,渾身裂痕,他顫聲道:“你在此間兩年……都是為了拼湊她的魂魄,對嗎?”
當日大戰中,數名神仙隕滅於此,他們的精純清氣與他們作為神的意志一樣決絕地籠蓋四方,一夜之間令千瘡百孔的赤戎重現生機。
霖孃的清氣與神仙的精純清氣不同,清氣比精純清氣流速慢,雖不會像精純清氣那樣一夜之間煥發萬物,卻也會在一定時間內滋養此處的山水,從此融於無形,阿姮自她消散後便在每一縷風,每一株花草,每一棵樹木,甚至每一片山水中尋找霖孃的清氣,阿姮沒日沒夜地辨炁,從汪洋大海般的炁裡發現她,拼湊她,至今,整整兩年。
在霖娘徹底消散之前,阿姮終於拼好了她。
“我用神縈花珠將她的魂魄粘了起來,”阿姮看向金光中的影子,“但她魂魄的這些裂痕只有熾盛的陽火,圓滿的月光,人間迴圈往復的煙火可以修補。”
阿姮將那團金光遞給他:“柳行雲,我要走了,你也離開這裡吧,我想,她一定希望在你身邊,你帶著她走,等她魂魄中所有的裂痕消失,你便親自送她輪迴。”
“……輪迴?”
柳行雲抬眸,淚意浸滿眼瞼。
“只有輪迴轉世得到血肉之軀才可以真正補足她的神魂。”
阿姮說道。
柳行雲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團金光,他最心愛的人沉睡在裡面,他看了又看,淚意更湧:“阿姮姑娘,謝謝,真的謝謝……”
阿姮轉過身走入那片漸漸昏黃的光影。
赤戎渾濁的江河上一條長長的界橋橫亙其間,看守界橋的神仙們在江上濃烈的煙波中靜默注視著那紅衣少女穿過界橋,身影融入界橋邊緣的明亮光線裡。
眾神無言,卻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赤戎黑水黑山,天色總是青灰冷冽的,四季不夠分明,草木不夠豐茂,山間的瘴氣總是那麼渾濁,而外面卻全然不同。
阿姮踏出結界,正遇上一個秋天,如今還不是那麼的冷,放眼望去,江上煙波清澈,兩岸層林盡染,楓葉豔如雲霞,鋪氈滿地。
她路過東海,見岸邊漁船如織,船頭船尾相連蜿蜒,金漆彩飾,形如游龍,漁村的人們在岸邊點起粗壯的香,香火嫋嫋,鑼鼓齊響,樂聲高亢。
“天地有靈,四海有道,萬望龍君創鱗復生,如朔雪逢陽,草木逢春,千秋萬載,永興東海!”
白頭老翁放聲祝禱,眾人虔心伏拜。
阿姮靜悄悄與這番無邊的熱鬧擦身而過,她行過長長的山路,越溪渡河,人間秋意越發的濃,她經過一間山間私塾,孩童稚嫩的聲音混合沙沙的秋雨:“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阿姮啃著果子順著石徑往前走,漸漸只剩雨聲為伴,路過幾個鎮子,她精心挑選了一堆布料,一堆棉花,前後不知浪費多少,才終於做出來一個像樣的布娃娃。
用剔透的寶石點綴布娃娃的眼睛,用極細的絲綿當作娃娃銀色的髮絲,阿姮端詳著朱衣寶飾的布娃娃,看起來果真與從前傀儡術化成的小神仙別無二致。
不過。
阿姮盯著布娃娃空空的頸項,想起自己原先摘來東海那片神縈花叢中所有的神縈花珠,本是想著為小神仙穿一條漂亮的珠串。
但最終,那些神縈花珠都被她用來彌合霖孃的魂魄。
阿姮再次上路,她決心要去最繁華的地方挑選最好的珠子給她的布娃娃穿一條最漂亮的珠串,但她這一路行來本是漫無目的,也不知道哪裡才是真正的繁華之地,陰差陽錯之下,竟來到一片熟悉的地界。
霜零木脫,秋老風寒,阿姮躡露而行,履襪盡溼,她停在一片山丘上,遙遙望見遠處瀰漫炊煙的山村,她記起來,這裡是松南嶺。
不過短短兩年,沒有了天衣聖女的火種之力,四方群妖被上界諸神,天下玄門壓得節節敗退,如今的松南嶺,再也沒有密佈的陰雲,下不完的暴雨,接二連三的妖禍。
阿姮望著那山村中上揚的炊煙,忽然想起那三個小孩兒。
秋風簌簌,忽然,阿姮懷中有什麼震動一下。
風拂過阿姮的耳畔,頃刻間竟然化成人聲:“這些妖怪真是太可惡了,有土地爺爺在,他們竟然還敢跑來搗亂!”
那是一道稚嫩的女聲。
“就是!我給娘娘供奉的饅頭也被他們偷了!”
另一個稚嫩的男聲憤憤不平。
阿姮禁不住細聽這些聲音的剎那,她意識竟然為之牽動,身形化成紅霧隨聲而去,不過瞬息,她回過神來,定睛一看,只見雕樑彩飾,黃幡拂雲,正下方一張供桌,桌上滿盤瓜果,明燭長燃。
供桌前,三個孩子將饅頭、餅子、燒鵝一一擺上,其中唯一的女孩兒口中念道:“娘娘,請您不要生氣,也不要難過,這些都是我們專門給您做的,您如果有空的話,就來吃些吧……”
阿姮看向自己淡薄的身影,竟然與一尊金身塑像重合,而底下的三個孩子根本毫無察覺,她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手掌攤開,一粒碎銀靜躺其中。
她明白過來,似乎正是這粒壓歲錢指引她來的。
她垂眸看向下方,兩年的時間過去,三個崽子如今已經比供桌高了,但還是該胖的胖,該瘦的瘦,該纖巧的纖巧。
“小秀,依我看,咱們今天在這兒待到黃昏,要是娘娘沒吃,我們便拿回去吧!”
那個胖乎乎的男孩說道。
陳小秀眉毛一擰:“陳小虎!給娘娘的東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你能不能不要那麼饞!”
“不是……”
陳小虎氣不打一處來,“騰”的一下站起來:“誰饞了!我是怕那些妖怪再來砸廟!他們什麼都砸了,還把咱們給娘娘的供奉都偷走吃掉,那多不划算!”
陳小秀一愣:“是哦……”
身形乾瘦的陳小山瞅著供桌上的東西,砸砸嘴:“餅子和饅頭還能放,燒鵝不好放呀,要不然,要不然我們等到黃昏,娘娘不吃的話,我們吃了吧?”
陳小秀有點猶豫:“可是娘娘……”
“怕什麼?”陳小虎說道,“娘娘才不會怪我們呢!”
廟中忽有風起,卻並非像是從廟門外吹來,三個小孩沒由來的渾身一抖,眼看冷風吹動長幔,陳小虎忽然聽見一道女聲幽幽響起:“誰想吃燒鵝?”
陳小虎渾身又是一顫,他轉過腦袋,只見金身塑像周身竟然飄蕩著縷縷的紅霧,他嚇得一雙眼睛瞪大,眼看那紅霧凝成一道淡薄的身影,那少女髮髻烏黑,紅衣鮮豔,懷中抱著個精緻漂亮的布娃娃,腰間纏著一根猶如銀蛇般的法繩,珠飾清瑩,她那雙暗紅的眼睛微微彎起:“誰想吃我的燒鵝,我便先吃了誰。”
“……娘娘?”陳小虎嘴巴直哆嗦,眼睛卻迸發晶亮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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