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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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行雲停在那座神山下, 抬頭仰望著它的巍峨。
這裡什麼都變了, 連黑水河的流向也改了,唯有這座山始終屹立於此, 不折不彎。
神山上被黑水村人鑿出的鳥道, 綁縛的雲梯都還在, 柳行雲順著雲梯向上爬, 走過極窄的鳥道, 彎身進入一個洞窟之中。
洞口雖窄,進了裡面卻開闊起來,經歷過那場戰爭, 神山外面山石裸露,嶙峋蕭索,而這洞窟之中卻不知如何生出蔥蘢花木, 繁花各色,嬌豔欲滴,蘭草凝碧,瑩露微垂,綠意盎然的藤蔓幾乎覆蓋整片峻峭石壁,清風陣陣,藤葉搖搖如青碧紗幔一般,這根本不是赤戎能長出的鮮活顏色。
柳行雲拂開藤簾往裡面去,更加馥郁的花香迎面而來,石壁縫隙裡偶爾滴答的水珠清澈悅耳,不知從哪處裂隙中長出的樹青青如蓋,點綴著一顆顆鮮紅的果子,不甚明亮的光線裡,那剔透晶瑩的玉臺形如一隻巨大的獸爪,一道身影側臥其中,藤蔓輕輕環繞她,碧綠的葉,潔白的花,好似錦被上連簇的刺繡,她的面容融在濃郁的陰影裡,柳行雲走近,她也紋絲未動,好似仍在睡夢之中。
柳行雲將手中的竹籃放下,取出其中的飯菜放到一邊,一聲不吭地轉身掀開藤簾出去了。
他下了雲梯,離開神山,順原路回到村中,他原先的家早屋塌房倒,不復存在,幸而趙家還算完好,他將院子裡的落葉打掃乾淨,擦過桌椅,在茅草簷下支了一張凳子坐,手裡拿個饅頭咬了一口,茅草中的積雨還未落盡,他聽見水聲,抬起頭,青灰色的天光中,一縷細絲從茅草中垂下來,一隻蜘蛛掛在那被雨溼的蛛絲上搖搖晃晃,模樣狼狽。
柳行雲看了會兒。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最終,指尖觸碰到那隻小蜘蛛的剎那,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攀上他的指節。
柳行雲渾身一抖。
他捏了塊饅頭碎粒,試探地放到虎口,那小蜘蛛在他手背打轉,湊近那饅頭粒,又立即退開。
像是嫌棄。
蜘蛛好像並不喜歡吃這些,柳行雲俯身,蜘蛛順著他的手背,輕輕落到地上,很快鑽入石階下的縫隙,很快失蹤。
柳行雲將饅頭放下了。
望著遠處黑山黑水,薄霧淡煙,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笛子,悠揚的調子自笛孔傾瀉而出,山風緩緩,笛聲隨風而去,愈發宛轉哀烈。
淚意緩緩裹滿他的眼眶。
神山石窟中,臥於玉臺的少女忽然皺起眉頭,笛聲一陣一陣敲擊她的耳膜,她意識還不算清醒,耳中卻莫名響起女子的哀吟: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起初,是蛛女的聲音,混合著她猶如落珠的琵琶聲。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漸漸的,這聲音變化成霖孃的聲音:“行道遲遲,載渴載飢。”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少女睜眼,她蒼白清瘦的臉上浮出難言的煩躁,坐起身,覆蓋在她身上的藤蔓頃刻散去,她隨手抓來枝上一顆果子,用力一扔:“吹多少遍了,一天天就知道吹你那破笛子!吵死人了!”
清風拂開藤簾,果子飛出石窟,越過一片霧濛濛的山水,精準地砸上柳行雲的腦袋。
柳行雲滿眼的淚被這一砸,直接砸出了眼眶。
低下頭,他看見掉在腳邊的果子。
用衣袖擦了一把臉,他俯身撿起果子,咬了一口。
石窟中花草彷彿感知少女心緒,隨清風簌簌而動,少女轉過臉,看到一旁冒著熱氣的飯菜,她擰起的眉頭忽然鬆了鬆。
石窟外寂無一聲,她卻忽然從那份靜謐中敏銳地發覺劍意與流動的炁彼此相擦而過的聲音,她隔著藤簾,盯住洞口。
很快,洞口的光線暗了一瞬,有人來了。
那步履聲越來越近。
一隻手忽然掀開藤簾,揹著金劍的青年露出那張俊秀的臉,他似乎被這洞窟中的勃勃生機嚇了一跳,也沒防備掀開簾子又看到一片結著果子的樹木,滿叢的花草,這哪裡像是個石窟,簡直像個仙境。
他的目光倏爾與那玉臺上的少女一對。
“阿姮!”
他欣喜非常,快步進去:“你終於肯醒來了?”
“什麼叫終於肯醒?”阿姮一手撐在玉臺上,歪著腦袋看他,“我每天準時醒,準時睡,作息不知有多規律,你說得我好像很能睡似的。”
“可我聽守界橋的神仙說,你一直睡在這裡,不肯出去。”
青年走近她,說道。
自天衣神族在赤戎設下的結界破損之後,天帝便命神仙在赤戎修界橋,使赤戎無法再漂浮不定,方便上界看守神山封印。
阿姮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見他一身月白錦袍,頭戴白玉冠,衣飾非常,不由一笑:“積玉,你如今是長進了?”
積玉知道她在故意揶揄,他有點不好意思:“之前那場大戰中我師父受了重傷,如今還在閉關,我是暫代他掌管藥王殿。”
“那你的傷呢?”
阿姮問道。
“我的傷已經不礙事了。”
積玉說著,端詳著阿姮的臉色:“我那時傷了腿,不良於行,到今年才好些,我一直想來找你,阿姮,已經兩年了,你真的要一直待在這裡不出去嗎?”
“原來已經兩年了?”
阿姮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搖搖晃晃的藤簾上。
“阿姮。”
積玉喊了聲,不禁蹙起眉頭:“你自己最知道你的不易,你好不容易才得到今日的自由,卻又自囚於此……”
他張了張口,好一會兒,說:“他不會希望你這樣的。”
那是個積玉再也不敢宣之於口的名字。
積玉此刻提起,心中仍有隱痛難止,他垂下眼簾:“我真不知道你們兩個為什麼都這樣,從前,因為你在赤戎不得自由,所以他在人間亦不敢自釋,我曾以為他對自己極致嚴苛的約束,是因為他是師祖和師父選中的藥王殿未來的殿師,可是,原來只有我這麼想……”
“你就別□□的心了。”
阿姮攥緊指節,說道。
積玉卻抬起臉:“我們是朋友,我們也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嗎?”
阿姮對上他的目光,一愣。
“我也盼你好。”
他說。
洞中不知何處來的清風,拂過阿姮的鬢髮,她一下轉過臉,手肘抵在膝上:“你們藥王殿是太閒了?腿一好就千里迢迢跑來說這些。”
積玉皺眉:“阿姮……”
“我沒有自囚。”
阿姮忽然打斷他,她對上積玉頃刻困惑的目光,說:“我從來沒有自囚,你說得對,我是好不容易得來自由,我只是需要安靜地想清楚一些事,回去吧,積玉,你去擔你想要擔負的責任,差不多便是今日,我也該離開這裡了。”
“你真的要離開?”
積玉頓時露出欣喜的神情,又問她:“要去哪兒?”
“不知道。”
阿姮撥弄著玉臺邊緣的藤花:“你們都說人間好,人間那麼大,我走到哪裡便算哪裡吧。”
積玉點點頭:“既然如此,我安心多了。”
積玉雷厲風行,千里迢迢地趕來,一確定阿姮真的會離開這裡,他便立即要趕回藥王殿去處理殿師積壓的事務,他掀開藤簾要往外走,餘光卻被一縷金色的瑩光觸碰,他再定睛一看,藤簾搖搖,哪裡來的瑩光?
積玉走到洞口,他回過頭,簾內阿姮影子模煳。
“阿姮,以後來上清紫霄宮找我喝酒吧。”
他說。
阿姮沒有說話,盯著積玉的影子消失在洞口,她在玉臺上呆呆坐著,直到夕陽燦爛的光輝穿過簾子劃過她的眼皮。
一邊的飯菜早已涼透。
阿姮想了想,還是端起來吃了一口。
只是這一口,她的臉色變了。
她面無表情地吐出嘴裡的東西,端詳片刻,果然是山菇。
她丟開碗筷起身下了玉臺。
目光一一劃過洞中花草,春華秋實,鼻息之間盡是馥郁的香氣,最終,她的視線定在玉臺,晶瑩剔透,蜷握如獸爪。
她摸了摸爪子,輕聲說道:
“小神仙,我走了。”
洞中所結的果子甘美非常,阿姮收拾了一堆,掀簾而出,她頭也不回,並未發現身後滿窟鮮花碧草中有淡金色的瑩光輕盈飛浮,頃刻之間,滿窟生機頓失,所有的花草,藤蔓,果木全都無影無蹤,整個石窟又恢復原本的陰暗,潮溼,嶙峋。
那淡薄的瑩光隨風而動,與她的背影一同融入洞口那片明亮的光影之中。
阿姮立在狹窄的鳥道放眼眺望,那場大戰之後,赤戎的地形幾經改易,雖有神仙隕滅後的精純清氣滋養萬物,卻依舊黑山黑水,死氣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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