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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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爺今日娶妻,咱們這兒光流水席便要連開一月,只有等喜事過去,布坊才會再開張。”
婦人說道。
“是嗎?”
阿姮轉身,幾片飛花匆匆與她衣襬相擦而過:“那我這便去吃杯喜酒好了。”
天色漸漸昏黃。
阿姮出了城,經過一片連綿的田野,融化的夕陽在天邊染成瀰漫的霞,在水田裡投下波光粼粼的影,如今正是春耕時節,天色將晚而田間農人依舊躬身忙碌,他們要在暮色徹底降臨之前種下全部的秧苗。
秧苗青青,在他們手下整齊如詩行。
夜幕降臨,四方暝晦,阿姮遙遙一望,四周乃是一片平緩的山坳,此時山中冷霧幽幽,那高門大宅孤身矗立於偌大的山坳之間,四周茫茫,竟渺無他蹤。
阿姮走近,站定在布坊大門前,她抬起臉,大門兩邊的紅絹燈籠斜斜映照著匾額,那匾額卻積灰甚重,此沓樰團隊時分明寒風凜冽,竟吹不落那匾上一分灰塵。
阿姮心中頓生疑竇。
她立即走上石階,卻見那大門縫隙中湧出縷縷白煙,無比陰冷的風迎面而來,一隻燈籠被這風捲過,灼破紅絹,落來她的腳邊。
阿姮瞥一眼那團燃燒的烈火,她再度看向布坊大門。
辦喜宴的地方,竟然一點聲響也沒有。
她走近,用力一推,大門紋絲不動,似乎是從裡面被鎖上了,此時門縫中一寸冷冽的光劃過她的眼皮,阿姮不禁俯身向門縫中看去——
偌大的院中竟無一分燭火,唯有月光穿過重重竹竿上晾曬的染布之間的縫隙,向那四四方方的巨大染池中撒下冰冷的光輝。
染池中似乎堆積著亂布,池中的水漫出來,無聲淌過一桌桌宴席之下,月光所照,席上金甌玉碗,光映如霞。
阿姮目光緩緩移過,席上竟無一賓客。
她忽然聽見一陣隱秘的,微弱的“嚓嚓”之聲,她循聲而望,目光越過一桌宴席之下,恰逢長長的染布被風吹起,頃刻露出一道鮮紅的背影。
正是這一剎那,那影子回過頭來,素白細長的手中赫然攥著一支金簪,濃烈的血液順著簪身滴落,寒光閃過阿姮的眼,那金簪瞬息飛來,穿過門縫,阿姮立即抬手,金簪穿透她手中的東西,阿姮側身翻掌打出紅雲烈焰,大門頓時轟然粉碎。
她望向門內,染布如幔,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凜寒的月光斷斷續續落在那影子鮮紅的裙襬,映出一片金線鉤織而成的蓮花祥雲紋,那分明是一副女子的身形,陰冷的月華之下,女子鳳冠霞帔,紅妝豔絕,可她那雙眼卻長滿了漆黑的翳,根本不見眼白。
女子似乎也想看清阿姮,金簪不知何時又回到她手中,鋒利的簪尾劃過她的眼,眼翳被割開,她的眼瞼浸滿了血,她卻清晰地看向那空蕩蕩的大門外,茫茫白霧幽幽浮動著,那紅衣少女懷中抱著個極漂亮的布娃娃,一副白皙的面容被簷外紅絹燈籠的光影映出幾分胭脂般的顏色,少女面露笑容,秋波流慧:“我想我貿然上門討喜酒喝,總歸是有些冒失的,所以特備薄禮相送……只不過再是薄禮,你也沒必要如此糟蹋吧……新嫁娘?”
“喜酒?”女子渾濁的目光緩緩掠過地上散架的錦盒,四分五裂的瓷片,以及一地亂糟糟的胭脂水粉,她再度凝視那少女,鮮紅的唇忽然微微揚起,“那便進來喝一杯吧?遠客。”
她朝阿姮招招手,竹竿上的染布立即趁風而起,朝阿姮飛去,阿姮抬手施法,紅雲烈焰頃刻燒穿染布,她腳尖輕踏火光飛身躍起,又是數丈白綾籠蓋而來,她伸手之際,萬木春在她手中凝聚成形,鋒銳的枝尖劃過數道白綾,裂帛之聲不絕於耳,紅雲纏裹金電盪開一片氣流,金紅兩色幾乎將這偌大的院子照得通明。
明光所照,滿席金甌玉碗頃刻化為烏有,珍饈盡成蜥蜴毒蛇。
“喂,這算什麼待客之道?我可不愛吃這些。”
阿姮露出嫌棄的神情,轉過臉,此時她方才看清那巨大的染池中根本不是什麼布料,而是一具具堆積的屍體,染池裡的血水漫出來,浸透著每一寸磚縫。
而那女子腳邊亦有一具死屍,那屍體身著鮮紅喜袍,整個胸膛像是被細長尖銳的東西反覆地扎,反覆地扎,扎得血肉模煳,甚至凹陷成一個血洞。
阿姮看向滿地碎裂的白綾,微弱的紫火閃爍其間,她抬起臉,眉毛一挑:“你是天衣混血?”
女子卻像是被她刺激,豔妝遮不住她那張臉頃刻的猙獰,她整個人朝阿姮飛撲而來,陰風吹起滿地碎布,又化數丈白綾纏向阿姮頸項。
阿姮卻紋絲不動,頃刻間,女子對上她的雙眼,只見原本漆黑的眼瞳竟然顯出詭異的暗紅,一陣冷風唿嘯而來,竟如千刀萬刃般刮破女子的皮肉,撕裂白綾。
女子似乎一愣,轉而卻更加瘋狂地撲向阿姮,一時間,竹竿傾倒,染布墜地,桌塌椅碎,整個院子幾經摧折,不成樣子。
紅霧擦過女子側臉,劇烈的氣流拂落她頭上鳳冠,頓時滿頭烏黑的髮絲垂落,她整個人被震飛出去,後背重重撞上廊柱,倒在地上。
她想要起身,卻感覺到一陣凜寒透骨的風壓著她,穿過她的血肉骨髓,將她死死釘在地上,她用盡力氣,每一寸青筋都在慘白單薄的皮膚下隆起,卻始終無法掙脫這種詭秘的束縛。
阿姮走近,以萬木春焦黑的枝尖抵住女子的咽喉。
“你殺不死我……”
女子睜大雙眼,之前方才撕開的眼翳此刻又重新長滿她的眼睛,她什麼也看不清,卻自顧自地笑:“你根本殺不死我!”
冷白的月輝下,沒有鳳冠流蘇遮掩,更展露女子一副冶容秀骨,阿姮垂眸睨她:“你得意什麼?身為天衣混血,死不了是什麼天大的好事嗎?”
她輕飄飄一句話,卻重重碾碎女子臉上所有的笑容。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
女子眼中滿是漆黑的翳,她的神情陡然猙獰,眼瞼中積蓄的血液滑下慘白的面頰:“難道我想要這樣的身份?難道我想做一個生來便被詛咒的孽種?你也知道吧……像我這樣的孽種……死不了才是最大的折磨!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笑得張狂,血淚淋漓:“可他不懂,這些該死的凡人不懂……他們都以為長生不死便是這世上最大的歡樂……”
阿姮聞言,側過臉掃了一眼不遠處那具身披喜服,面目全非的死屍,他全身上下都被金簪紮成篩子,早已不像個人樣了。
“他們威脅我,利用我,想挖我的神竅卻怎麼也殺不死我,”女子垂眉,鬢邊淺發拂過她瘦削的臉頰,她忽然又變得輕聲細語,“他們讓他來騙我……騙我說我可以做個正常人,騙我說,我可以得到愛……”
她抬起臉,聲音陡然尖利:“可是他強迫我!強迫我這個孽種生下來一個小孽種!他們以為我的孩子就算不能繼承我的神竅,他的心臟也應該能成全他們對長生的全部妄想!蠢貨,都是蠢貨!一個備受詛咒的孽種所生下來的孩子,唯一不變的,便是繼承身為孽種的詛咒!”
“一百年了,我好不容易才將他們這些人湊在這一桌喜宴上,你知道我有多爽快嗎……”女子笑個不停,微微側過臉,循著阿姮的方向,“怎麼?你憐憫他們嗎?”
“原來是前世的惡果。”
阿姮看了一眼染池裡堆積的死屍,與其說這是一場婚宴,不如說,是這天衣混血為自己準備的狂歡:“他們前世竟有這樣的惡行,怎麼陰司卻沒有懲治?竟還讓他們今生好好做了人?”
“陰司?”女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哈哈哈哈哈……我是天衣孽種,身負紫目神竅,身處輪迴之外,他們這些人對我的所有惡行,又怎會出現在陰司的帳本上呢?這世上任何凡人欺我,辱我,皆不會遭受所謂報應!”
她的臉上有怨毒,有痛苦,但很快,她又平靜得不像話:“赤戎封印之下的同族都以為這個人間是那麼的好,可是我卻想……我卻想……”
“倒不如在赤戎神山下的煉獄裡,早早成為你的食物。”
阿姮握著萬木春的手一緊,眼瞳震顫,她聲音陰冷下來:“你知道我是誰?”
“你曾是天衣神族最大的希望,神王諭令,所有天衣人,包括我們這樣的孽種……都知道你的存在,我雖不曾見過你,可是,阿姮姑娘,你知道嗎?你身上……有他們的血味。”
女子鮮紅的唇含著譏諷的笑。
他們的……血味。
幾乎是頃刻間,昏暗的石壁,巨大的丹爐,尖銳的慘叫一一在阿姮眼前復現,胸腔裡的那顆心臟沒由來的狂跳。
“你如今真是太像一個人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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