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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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說道:“可為什麼呢?你不是妖嗎?你明明曾因天衣火種而擁有過那樣巨大的力量,你還因此而獲得了讓這個世間重歸混沌的能力……可你竟然主動戴上神給你的枷鎖……阿姮姑娘,你真傻!”
她語氣越發激烈:“擁有那樣的力量多好啊……你可以掌控一切,你可以輕易地斷人生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再輕易傷害你!你卻把自己從一個強者變成弱者!你戴上他們給的枷鎖,等同於丟棄你本應該有的自由!你知不知道到底什麼是自由……”
“天衣人給你自由了嗎?”
阿姮俯身,盯住她。
女子神情驟然一僵,臉頰的肌肉輕微地顫動,像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嚨。
“我憑什麼相信他們所謂的真正自由?”
阿姮說道:“以絕對的力量居高臨下主宰萬物,踐踏一切生命,剝奪一切尊嚴,要天地萬物以你的意志為意志,以你的好惡而生死……這不是自由,是被粉飾的慾望。”
女子無言,阿姮卻頃刻察覺背後炁的波動,她反手一把捉住那根朝她後心襲來的金簪,幽冷的光線之下,金簪上未乾的血跡沾了阿姮滿手。
白煙浮動,那女子忽然暴起,白綾纏住阿姮的脖頸勐然一拽,阿姮冷著臉,萬木春的枝尖倏爾用力刺入女子胸腔。
鮮血迸濺,輕微的機竅轉動之聲隱約從血肉深處傳來。
阿姮抬起眼簾,撞見女子那張越發雪白的臉,說不清是妒恨還是羨慕,她滿口是血,竟然輕聲笑:“我的孩子像他父親,沒有繼承神竅,但當我看到他眼睛裡的翳病,我知道,他也逃不開這種刻在血脈裡的詛咒……像他那樣的小孩,註定活著的每一日都會與我一樣痛苦,他無法做一個正常人,這個世上不會有人愛他,所以,我那時候就像這樣……”
白綾緊緊纏住阿姮的脖頸,自她胸腔裡浮出的細碎紫火映照她癲狂的神情:“像這樣一點,一點地把他勒死了!可笑的是……那個時候,我的神竅終於能化出本命法器,可這法器……卻偏偏……偏偏是這根白綾……我也想用它勒死我自己,可是不行,不行啊……”
她忽然一把攥住阿姮的手:“你可以殺死我嗎?你殺了我吧?好不好?”
萬木春的枝尖因女子忽然的舉動而更深入她的胸腔,刺穿血肉的劇痛令她渾身顫抖,可那副神竅卻始終完好地在她體內運轉,她變得更加瘋狂,她的指甲在阿姮手背上撓出血痕。
她語無倫次,一會兒說,阿姮姑娘,救救我。
一會兒說,求求你,殺了我。
“我的血肉……我的一切也都可以為你所用!好不好……好不好?”
她漆黑的眼翳裡流出血來。
阿姮卻因她的這些話而不受控地想起從前深淵之下那座長年不熄的巨大丹爐,她想起那些哀求,那些哭喊,那許多被她旁觀過的痛苦,被她吞噬的生命。
阿姮滿腦子都是眼前這女人所說的那句話。
她的身上……有那些人的血味。
阿姮心緒陡然大亂,難以抑制地乾嘔起來。
此時,夜風彷彿被她凌亂的心緒觸碰,更加凜寒地湧來,她握著萬木春的手難以抑制地發抖,胸中如同針刺,下意識要抽回枝尖的剎那,那女子卻用一雙手緊緊抓住她,鮮紅的指甲更深地嵌入她手背皮膚,鮮紅的血珠頓時順著指節滑過萬木春,滴落女子胸口的血洞,狂風大作,捲起阿姮頸項間的白綾,她忽然聽到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阿姮沾著血跡的眼皮微顫。
女子胸口的血洞裡不斷響起碎裂之聲,她渾身劇烈的顫動,但她卻忽然覺得有什麼晃了她的眼,她的視線恢復清晰的剎那,她猝不及防看見朗朗月輝之下,面前這個烏髮紅眸的少女。
眼翳……
她的眼翳竟然消失了!
“詛咒……”女子睜大一雙眼睛,一張臉扭曲極了,又是痛苦又是震驚,嘴唇顫抖著,“我的詛咒……解了?”
胸腔裡的紫目神竅盡碎,她的神情頃刻定格,那像是欣喜,是她對終於可以死去的欣喜,卻又好像不甘,不甘自己終於擺脫詛咒卻只能去死。
阿姮撤回萬木春,卻見女子胸腔中細碎的紫火融入她的血肉,緊接著,那副破碎的神竅,竟然在她胸腔裡化成一顆血紅的心臟。
阿姮滿眼驚諤。
四周白煙忽濃,偌大的布坊,滿地的死屍頃刻化為烏有,阿姮環視四方,只見冷霧茫茫,枯草連天,荒墳百座。
夜幕濃昏,寒鴉聲聲,更襯此地荒涼死寂。
忽然間,阿姮聽到一陣踩過衰草枯枝的步履聲,她一下回過頭,只見夜色之下,風煙之中,那椎髻布裙的婦人正在不遠處,靜靜地望著她。
那正是阿姮在集市上見過的賣布婦人。
“是你吧?”阿姮轉過身來,手中的萬木春還在滴血,卻不知為何微微震顫,她一雙暗紅的眼盯住那婦人,“是你引我來的,為什麼?”
那婦人走近,目光越過阿姮,看向地上那具女子屍體:“她百年前被人所欺,一副殘缺的紫目神竅卻因此而催生出本命法器,她費盡心思將他們找到,那夜喜宴上她大開殺戒,無論是罪有應得的,還是無辜的,凡是前來赴宴的,全都被她殺了個乾淨,但她也瘋了,她從此沉浸在那夜的殺戮中,久久盤踞於此,在她自己編織的幻境中一次又一次地報仇。”
“你到底是誰?”
阿姮質問。
婦人平平無奇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張口聲音卻變了:“你不認得我嗎?我可是你的……表姐啊。”
阿姮神情一滯,這聲音……
這一瞬,濃烈的風霧擦過婦人衣襬,她頃刻間竟然換了副面容身形,只見她螺髻莊嚴,娥眉秀曼,意致猶如清霜凜雪,又因她含笑的神情而有幾分春風細雨般的柔和。
“你是……萬木春?不對,”阿姮不會錯認這聲音又反應過來那聲意味不明的“表姐”,她神情幾經變幻,“……你是九儀?”
原來,一直以來存在於萬木春中的那道聲音屬於九儀。
阿姮瞥一眼手中的萬木春,冷笑起來:“枉我還以為萬木春真成精了,你堂堂天地之母,竟也有如此閒心戲耍我這個妖邪?”
“表妹這是哪裡話。”
九儀面帶微笑:“我可從沒承認我是萬木春,只是你那樣以為,我便也沒有多加解釋罷了,這本就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是嗎?”
“那什麼才重要?”
阿姮神情十分不善。
九儀側過臉,看向荒草地裡那天衣混血女子的屍體,說道:“將她埋了比較重要,你方才被她觸動,心緒大亂,引發些許的炁鑽入你的真身化成了混沌之氣,雖說只是一點點,既不能破壞神的精純清氣,又不能將妖怪打回原形,但如今所有的妖都因你而成了驚弓之鳥,這麼一點點風吹草動,足以觸碰他們敏感的神經,你也不想一堆妖怪發現你的蹤跡,追著你殺吧?雖說沒人能取你性命,但這也算一種麻煩,不是嗎?”
阿姮一瞬隨她目光望去。
那女人已經死了,可阿姮沒辦法將目光從她胸口袒露出的血紅心臟上挪開。
是她的混沌之氣嗎?
還是她的血呢?
她又想起,萬木春身為九儀的神器,蘊藏著天地之間無限的生機。
也許三者都有,總之,她竟然解開了這個女人身上刻骨的詛咒,更令其神竅化為了血肉之心。
“你當初明明想殺我。”
山間冷風吹得荒草簌簌作響,阿姮忽然說道。
曾在赤戎,那道鋪天蓋地的金網明明可以輕易將她粉碎。
“我原本是要殺你,”九儀清霜般的眉眼間一片坦然,“你是天衣人的法寶,是他們造出來禍世的東西,我本該殺你,但你做了一件事。”
阿姮聞言,對上她的目光。
“萬千殺機當前,正是危難之際,你卻將那水鬼霖娘推開了。”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九儀說道:“阿姮,你知不知道,即便是人,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自己的生死關頭在乎別人的生死,那個時候,我便知道了一件事。”
九儀望著她:“我知道,你從來不是一件東西,你是活生生的生命。”
阿姮怔住了。
暝晦夜色下,樹木濃昏,九儀周身散發的淡淡金光竟然使得這片荒墳也不那麼陰森,她對阿姮說道:“何況,我與你本有一樁因果,我曾鎮壓天衣人之時,以萬木春噼開混沌,而你……是被我的劍意送入神山之下的最後一縷混沌之氣。”
山風唿嘯,阿姮許久才發出聲音:“花草蟲魚,飛禽走獸皆是因你噼開混沌,分化清濁而異化成妖,所以我……也是因你才有機會開啟靈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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