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2頁
萬木春不住地顫動。
阿姮暗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它。
它不願挪動一下,無盡的炁卻在此時裹著狂風自四面八方而來,渾濁的風煙瀰漫起來,雲中天帝與慈濟真君齊齊出手,金霞撥開渾濁,卻見那萬木春被勐烈的風裹挾著驟然刺入阿姮的胸膛。
諸神無不驚愕。
狂風唿嘯著,阿姮感覺到自己那顆血肉心髒被刺穿了,與此同時,她周身籠罩著濃烈的血氣,混沌真身中金光咒印發出冰裂之聲。
血氣籠罩整座神山,混沌之力從咒印裂隙中迸發出來,天地震動,諸神只聽見她平緩的聲音:“天衣人的恨將這赤戎浸透了,所以這裡黑山黑水,生機萎頓,而無盡的鎮壓,只會換來無盡的怨恨,所謂封印,根本不是什麼最好的結果,所有人期望的太平,永遠不會來臨。”
阿姮曾最珍惜這顆得來不易的血肉心髒。
可如今,她不要了。
什麼心髒,殼子,她全都不要了。
四枚火種融化於她的混沌之力,即便諸神在天,亦難阻她此刻所為,她的血氣裡有白澤神心的氣息,因為這種氣息,血氣輕易鑽過與山石相融的白澤神骨,破開一道縫隙,那縫隙被混沌之力層層包裹,形成一個破口。
“神山之下,所有的天衣人聽著,我以我一身血肉與混沌之力為祭,今日,便為你們重塑血肉之心,使你們歸於平凡,重獲自由。”
阿姮的聲音響徹天地。
至此,滿天諸神終於明白過來,阿姮她所說的解開封印,根本不是放天衣人出來禍亂蒼生,而是要以她的血肉,她的混沌之力來永絕後患。
可是……她為什麼可以為天衣人重塑血肉之心呢?
他們不約而同地凝望著那神山之巔的少女,胸中各有各的複雜難言。
而阿姮始終注視著那破口,神山之下,隱隱約約傳來天衣人沸騰的聲響,可他們卻始終無人穿過那道破口。
“我天衣神族好不容易得來紫目神竅,不死不滅,怎能再要一顆平庸的血肉之心,困於所謂壽命?不要上她的當……”
“對,不要上她的當!她背叛了天衣!她殺了聖女!”
濃烈的血氣如霧一般環繞巍峨的神山,阿姮的聲音被風送入破口深處:“那麼天衣混血呢?若我告訴你們,只要你們穿過裂隙走出來,禁錮在你們身上的詛咒便可以解除呢?你們真的……不想嗎?”
阿姮的聲音猶如一道悶雷炸響在神山長淵之下,又像是一道鉤子,輕輕牽住所有天衣混血的痛苦,絕望。
神山下勐然爆發出雜亂的聲響。
阿姮即便沒有親眼得見,她也知道,此刻神山之下,正在發生一場暴動,正如從前她在底下無數次見過的暴動,天衣混血因為不想做她的食物而反抗,反抗的結果是,他們依舊會成為她的食物。
但他們依然會反抗。
自在綠牡丹城見過那名女子,阿姮心中便想過很多,即便從前再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卻始終清晰地記得自己吞噬了無數天衣混血的血肉。
阿姮如今想來,也許是他們絕望中的一次次反叛透過他們的血肉而浸透了她的真身,她想,會不會她之所以可以一次次長出神魂,其中也有幾分這樣的緣故。
她感知過他們的不甘,他們的反抗,所以她的不甘也那樣的強烈。
此刻,阿姮的血肉身軀融化成更加濃烈的血氣不斷維持著那道破口,她失去了殼子,只剩一團紅霧似的真身,她注視著那道破口,只見其中掙扎著爬出來一個,兩個,好多個影子。
他們衝出破口,被飄渺的雲送到地上。
紫火剝脫他們的身軀,消散無痕,他們似乎呆滯了會,有人眼翳消失,有人渾身劇痛的骨頭忽然就不痛了,那些因詛咒而畸形的肢體竟然變得完好無缺,他們終於反應過來,在地上翻來滾去,近乎癲狂的又笑又哭。
“詛咒真的沒有了……我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阿姮注視著破口處越來越多的影子,她知道一定會是這樣的局面,無論是天衣混血,還是那些因神竅中情志還未完全泯滅而與凡人結合誕下混血,被其他天衣神族禁錮,怪罪的天衣人,他們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們一定會出來,且一定會讓所有的天衣神族全都出來,因為他們也不想再給天衣神族控制他們的機會。
阿姮一念起,混沌之力隨她意動,穿過破口處天衣混血的身軀,藉著他們暢通無阻地湧入地底深處,狂風一般,將他們所有的人全都捲了出來。
萬木春金色的光照耀破口,越來越多的天衣人墜落地面,幽冷的紫火不斷從他們的身體剝離,消散,他們睜大綠色的眼睛,感受著胸腔裡神竅化為血肉的聲音,驚恐地大喊:“不……神竅是天衣神族的根本,我們是這世上最尊貴的血脈,不要……我不要這平庸的血肉!不要!”
有的天衣人甚至經受不住這樣的屈辱,發了瘋地捅破胸中的血肉心髒。
“我不要……不要這樣的髒東西……”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尊貴的血統,你們,也不過都是凡人而已。”
阿姮盯著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天衣人:“從今以後,你們不再具有不死不滅的能力,生命有終,死入輪迴。”
無數天衣神族痛苦,恥辱的模樣與天衣混血彷彿重獲新生的歡欣模樣形成鮮明的對比,阿姮掃過那些絕望的嘴臉:“你們不是喜歡詛咒嗎?就當這是我給你們的詛咒好了。”
混沌之力隨著所有天衣人從那道破口中出來而慢慢消散,阿姮感覺到自己的真身也在緩緩消散,她覺得也許生命總是有因果的。
就像當初她吞噬了那麼多天衣混血的血肉,而今,她的一身血肉卻偏偏成了解除他們詛咒的法門。
縱然曾經那些都不是她甘願的,可這依舊是她心中的債,她有了人類的七情六慾,也因此而學會了愧疚。
她才不想解救什麼天衣人,他們也不配得到任何救贖。
她只是想還天衣混血的債,她只是……沒有辦法面對一年之後,小神仙那副殘缺魂魄的永遠消失。
四面八方凜冽的風中,獨有一縷極其輕柔的風拂過她的臉頰,這一瞬,阿姮忽然落淚,她似乎感覺到了:“你在怪我嗎?”
“可是,是你教過我。”
阿姮說:“是你對我說,喜歡什麼,就要留住什麼。”
“我不要你消失,我也不希望這個世界上任何我喜歡的一切消失,如果那便是蒼生,我可以像你一樣愛它。”
阿姮的身影淡薄,她垂眸看向自己胸口,那道幽藍的神印從她的真身中剝離出來,化成了一顆明淨的寶珠。
因為它,所以這世上沒有任何人可以殺死她。
但,要除了她自己。
她抱定一顆必死之心,這道白澤神心化成的神印保不住她,九儀的金光咒印也無法封住她的混沌之力。
寶珠隨風落入神山。
天地之間籠罩一片明光,以身化成重重封印的神仙們如霞光般從神山剝落,天衣人已不在神山之下,而他們也不必再苦等自己神殞的結局。
他們化出身影,不約而同地看向那紅霧中淡薄的影子。
而此時,整個赤戎群山褪去濁黑,顯露一片蒼翠,河流裡奔湧的黑水變得無比清澈,山中草木新發,山花各色。
赤戎與外界,從此再也沒有任何分別。
雲端,天帝忽然揚袖,金光如熾,湧向那片越發淺淡的紅霧,慈濟真君與諸神接連出手,剎那間,無比耀眼的金光幾乎將那團紅霧緊緊地包裹起來。
眾神的精純清氣湧向紅霧,卻仍舊無法阻止紅霧散開,天帝再度施展法力,眾神緊隨其後,那元真夫人與酆水水伯分明才從封印化回神身,一身精純清氣早已消耗許多,此時,他們亦毫不猶豫地出手,竭力送出精純清氣。
然而江海般的精純清氣湧向紅霧,卻始終無法真正使紅霧重新凝聚,天帝始終不語,擰起眉頭,繼續施法釋放自身的精純清氣湧向那一團越來越小的紅霧。
彷彿漫天的霞光籠罩而來。
阿姮的感知早已不那麼的靈敏了,她徹底放鬆了自己緊繃了很久很久的神魂,真身漸漸破裂。
忽然間,紛雜的冰裂聲戛然而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