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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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們見她在山下佇立良久,隨後化成紅霧飛入一石窟之中。
“她好不容易想清楚出去了,這是出去了一趟,又想不清楚了?”一位神仙看向身邊的同僚們。
神仙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石窟中光線昏暗,阿姮的目光掃過凹凸不平的石壁,滿地嶙峋的石骨,蛛網遍結,風中甚至有股潮溼的味道,她的視線停在那猶如冰晶玉髓般的巨大獸爪。
此間似乎,只有它永遠潔淨無瑕。
阿姮忽然開口:“程淨竹,我想吃果子。”
整個洞窟裡,安靜到只有她的聲音清晰迴盪,她始終站在那裡,直到輕柔的風拂過她的衣襬,剎那間,如碧芳草,鮮花滿叢,無盡的生機在她眼前生長,蔓延。
樹苗破石而出,很快繁茂如蔭,鮮紅的果實綴滿枝間。
滿窟花草,一如往昔。
阿姮忽然輕笑一聲,溼潤的淚意跌下眼眶。
第92章 “我的阿姮,天……
092:
洞外雲開霧散, 日光卻並不如何明亮,清冽的光線盈滿洞口,外面春寒不盡,而洞中百花燦若雲霞, 宛若仙境。
阿姮摘了顆鮮紅的果子, 轉身朝洞口去, 碧綠的藤蔓繞過晶瑩剔透的獸爪,追逐她的步履,阿姮腳下一頓, 她回過頭, 清光斜照她白皙的臉頰, 眼簾輕垂, 她注視著那纏住她裙角的藤蔓,碧綠柔軟的藤上, 忽然開出一簇又一簇雪白的藤花。
花開無聲, 更勝有聲。
那是阻止,是挽留, 是一副殘破的, 即將永遠消失, 甚至無法化風化雨的靈魂想要對她說的許多話。
阿姮一言不發, 俯身, 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潔白的小花,神情似乎愛憐,但僅僅一瞬, 她站起身,豔麗的臉龐再無一絲表情,裙角頃刻掙脫藤蔓, 她大步走入洞口那片淡白的光線裡,洞中藤花盡枯,花草萎頓。
雲中的神仙們注視著那洞窟中飛出來的紅霧,他們看著那紅霧落到神山之巔,重新凝聚成一少女身形。
阿姮立於山巔,四下俯瞰,西有兩山夾澗,瀑如白虹,東則溪環石映,群嶽屼嵲,她咬下一口果子,只見山花如雪,草木如漆,明明正是春時,可赤戎早已被單調的黑與白浸透,連日光也總是淡薄的。
神山巍峨,乃赤戎最高峰,阿姮居高臨下,漫不經心地欣賞赤戎四方景色,她的目光久久凝在那波濤洶湧的黑水河,果子被她慢吞吞一口一口啃了個乾淨,山風無比凜冽地拂過山巔,阿姮鮮紅的衣襬獵獵飛揚,她吐出果核,忽然揚手施法,剎那風聲欲狂,鋪天蓋地,湧向山巔。
這一瞬,雲中神仙們的一雙雙神目無比清晰地看見風中那些飛速流動的炁,或清或濁,皆瘋狂地奔向神山之巔那紅衣少女的身上。
神仙皆驚,他們立即從雲中現出身形。
“阿姮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狂風捲起揚塵,天地很快變得渾濁,阿姮仰起臉,看向雲端那一重重神仙的影子,她並不說話,並指施展法術,暗紅的霧色鋪開,自四面八方而來的炁無比勐烈地鑽入她這副血肉殼子的七竅,驟然撞上她混沌真身中的金光咒印。
咒印迸發劇烈的氣流,將那些湧入阿姮身軀中的炁撞散出去,強烈的金光自她周身散開,鮮血順著阿姮的耳心,眼瞼流出。
此時,雲端忽然鋪開霞光萬道,守界橋的神仙們抬首望去,只見天帝與十二金闕諸神於燦爛雲霞中顯出真身。
天帝揚袖,金光頓化繩索將神山之巔那紅衣少女捆縛起來,天帝神情端嚴,下視山巔:“阿姮,當初你在此自願接受封印,如今竟又出爾反爾……告訴朕,為什麼?”
阿姮被捆縛住雙臂,動彈不得,法術失效,炁的流速減慢,風也變得不那麼劇烈,她仰起臉,一縷鬢髮拂過她的眼睫:“因為那時甘願,所以如今我便不能再反悔了嗎?”
眾神竟真的親耳從她口中聽到“反悔”二字,一時間他們臉色各異,那慈濟真君神情驟然一肅:“阿姮,你到底為何忽然要解開自身的封印?”
“我非但要解開我身上的封印。”
阿姮對上慈濟真君的目光,山風唿嘯,而她聲音徐徐:“我還要解開這座神山的封印。”
雲端一片譁然。
諸神臉色大變。
彷彿持續了八十六載的安寧在這幾句輕飄飄的言語之中驟然粉碎,諸神頓時神目如炬,下視那紅衣少女,如臨大敵。
“阿姮……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
慈濟真君難掩驚諤,他複雜的目光不斷審視著底下那少女,他不明白,這八十六年的人間歲月,到底帶給了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天下蒼生皆要受難?”
阿姮被金光束縛得死死的,她試探過了,僅憑她的力量根本無法撼動嵌在混沌真身中的咒印,她抬眸掃視過雲端那些神仙看向她的目光,自她說出“反悔”二字,他們的神情無不充滿著警惕,懷疑,以及不解。
唯獨天帝望著她,不悲不喜:“阿姮,你到底想做什麼?”
阿姮遙望山間,金霞映照深邃的樹木,一片幽麗:“我是天生的妖邪,原本我連人的規矩都不懂,也並不明白你們這些神仙的所謂道心,我覺得我不必關心這世上的一切,因為這些從來與我無關,我沒有人類的道德,也自然不會憐憫,我本不需要這些東西。
所以東海之下,我是故意回到青峨手裡,我知道她需要我,需要我解開這座神山的封印,放出所有的天衣神族,而我……也同樣需要她,因為我知道,你們這些神仙因為你們所謂的責任,也許並不希望白澤取回他的神骨,所以,我覺得我與青峨之間勉強也算筆不錯的交易,可我千算萬算,卻沒料想到,他根本從未想過要取回他的神骨。”
阿姮說出自己曾在心中精心盤算過的陰暗想法,她毫不在乎這些神仙聽了,又該如何看她:“其實我根本不在乎你們的蒼生,我對青峨的反抗,只是因為我不願受她擺佈,我不想被強迫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還因為,她殺了一個我很在乎的小崽子,還害我霖娘魂飛魄散,險些永遠消失……”
“我本不像你們神仙胸懷寬廣,裝得下這天地間一切萬物生靈,我來到這世上,原本只在乎過那麼幾個人而已,你們說,這個世界新的太平是我一手成就的,可是,那並不是我的本意,我不在乎什麼太平,也沒那麼崇高。”
阿姮說道:“自我明白什麼是生,什麼是死,凡人的七情六慾首先教會我的,是對永遠消失的恐懼,我很害怕這個,所以我曾經真的很不明白,為什麼神骨近在咫尺,而他卻寧願魂飛魄散,為什麼霖娘曾經為救村鄰而險些永遠消失之後,又要再度走上這樣的絕路,為什麼你們這些神仙為了你們所謂的責任,總是不惜神殞……你們不是愛蒼生嗎?既然愛……又為何總捨得棄這一切而去呢?”
“因為責任,總要有人承擔責任。”
天帝說道。
“所以,你們要為了這樣的責任而不斷的神殞嗎?”阿姮垂下眼簾,看向峭拔的山崖之下,風霧無邊,“天衣神王血脈雖盡,可他的神通卻已回到神山之下,天衣神族不死不滅,他們之中遲早會誕生新的神王,他們絕不會放棄突破封印,光復天衣,太平絕不會長久,難道他們作亂一次,你們便鎮壓一次,用你們的作為神明的生命一次次用性命去填?”
阿姮看向天帝:“聽說你擔負著十二金闕所有神仙的神魂,他們殞滅,你必神身受損,你說凡人成仙飛昇的速度,能趕得上你們在這座神山中無休止填命的速度嗎?”
此言一出,諸神不由面面相覷。
阿姮身軀依舊無法動彈,髮間的焦簪卻在此刻隨她意動,幻化金光,又轉瞬在她眼前凝成本相,雲端諸神見此,不由齊齊戒備,卻見那萬木春焦黑的枝尖一轉,竟赫然指向阿姮。
枝尖劃過她的手臂,鮮紅的血液頓時湧出,灑落地面,雲中諸神面露驚異,那慈濟真君更是臉色一變:“阿姮,你……”
“我曾經從這裡出去之後,曾有人對我說,希望我會喜歡這個世界。”
阿姮冷眼睨著地上的血液融入凹凸不平的石骨:“人類一點也不完美,可我總是想做人,即便人性總有骯髒的那部分,可我喜歡那最美好的部分,喜歡因為這部分美好而創造出的遊船,花燈,美饌佳餚,喜歡人類欣賞萬物的眼光,喜歡他們親手種出的稻米,建造的房舍,喜歡他們對風調雨順的期望……我再也不敢輕視人類的渺小,因為好像,渺小其實也並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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