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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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布娃娃捧起來,清冽明亮的光線之中,布娃娃渾身珠飾,寶石做的眼睛似乎比從前更加剔透漂亮,銀色的髮絲比錦緞更加瑩潤泛光。
阿姮眼睛彎若秋月,眼瞼卻浸出淚來,淚珠斷線般滴落在布娃娃的身上,她輕聲道:“我會等你的。”
“就像你曾在藥王殿一年一年盼望一條下山的路那樣。”
“小神仙,多久,多遠,我都會等你的。”
——
十二金闕三百年一度的瑤池盛會在即,仙娥們各色的披帛一掃,紅霓紫霧毫無塵雜,碧沉沉的天門也剔透如新,天宮數座,光華巍巍。
皚皚雲氣蒸騰,仙苑中金霞照松,散碎祥和的光芒穿過老松枝葉縫隙,投落於一位白髮老神仙的肩背,他摸著鬍鬚,凝神盯著面前白玉桌上的棋局,一時間舉棋不定。
“師父,您是睡著了嗎?”
在他對面,手挽拂塵的神仙年紀看起來比他輕許多。
這二人赫然便是慈濟真君與陽鈞這對師徒,幾年前,陽鈞飛昇成仙,如今與師父慈濟已是同僚。
“催什麼催?”
慈濟真君瞪他一眼,轉過臉裝模作樣地往一旁觀棋的神仙堆裡望了望,忽然“哎”了一聲:“那混世魔王今日怎麼沒來?”
陽鈞不由隨他目光掃去。
正是此時,慈濟的手偷偷摸摸伸向棋盤,卻被陽鈞的拂塵一下截住,陽鈞回過頭來,笑著說道:“師父,這樣不太好吧?”
慈濟真君手一攤:“真沒意思,不下了!”
“那魔王到底哪兒去了?”
他看向周圍,雲霧繚繚,繁花似錦。
“她昨日便下界去了。”
陽鈞老神在在。
一位在此觀棋許久的神仙聞言,雪白的眉毛一動:“果真?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臉上的褶皺都頃刻舒展開來,難掩喜色。
“難怪今日我宮裡的鳥兒叫得那麼好聽呢,”一位年輕的神仙說道,“原是妙華終於下界去了!”
諸位神仙幾乎是不約而同大鬆了口氣。
連慈濟真君也偷偷舒了口氣,他嘴上卻道:“妙華嘛,就是年紀太輕,性子不沉穩,第一回做神仙對什麼都好奇,咱們多擔待她些也沒什麼嘛。”
“慈濟真君莫不是忘了你那寶貝丹爐了?”
一位神仙輕搖蒲扇,幽幽說道。
慈濟真君和藹的臉色頓時有點開裂了,前兩個月,那阿姮說要跟他學煉藥,卻用他的寶貝丹爐燉雞吃。
搞得他現在煉丹,總覺得裡面有個雞味。
又一位神仙說道:“她在十二金闕,成日亂竄,上回她來我宮裡也不知教了我那鳥兒什麼,那叫聲是一日比一日難聽,咱們的法寶,還有誰沒被她借去玩過的?咱們的坐騎她也全都坐了個遍,再說咱們這些老傢伙平日在這仙苑裡也就一個下棋的愛好,她還總偷偷摸摸地來捉弄……”
搞得如今他們在這兒下棋都疑神疑鬼的,總懷疑哪顆棋子是她變的,又或者她是不是貓在哪片仙花仙草裡憋著什麼壞。
想到她下界去了,大家不約而同再舒一口氣。
“自妙華成神至今已有六年,如今她的神祠在人間日漸增多,當日九儀娘娘神諭遍示天下,從此萬妖皆知她這位由妖化神的元君,多少妖怪備受鼓舞,敬她為正道,一心摒棄惡欲,以修行入正途,如今她神位已然穩固,每日耳邊不知有多少信徒的絮叨,不知多少妖怪盼她指點迷津,她啊……可有的忙了。”
陽鈞將棋子捏在手中,微微一笑。
“瑤池盛會在即,也不知她這個時候走什麼。”
有個老邁的神仙嘟囔了聲。
“咱們是等著吃瑤池盛會上的仙果兒的,”慈濟真君哼了聲,“她不赴會,天河邊樹上的果子她也沒少摘,那仙樹乃是天帝陛下曾為我那徒兒白澤親手栽種的,她總摘著吃,天帝也不管她,你們沒聽說嗎?就因為她,咱今年可能都不夠吃了。”
重重雲霄之下,人間正值一個春夜。
阿姮躺在山間巨石之上,枕著一隻手臂,抬眼一望,夜幕濃昏,星河如頃,一輪圓月高高懸掛,瑩白無瑕。
她啃了一口鮮紅的果子:“果真是要辦瑤池盛會了,連太陰星君都把她的月亮擦這麼乾淨。”
阿姮轉過臉,看向躺在她身邊的布娃娃,清澈的月華將布娃娃寶石做的眼睛照得明亮極了,她嘟囔道:“我之前去玩的時候,她天天請我吃月餅,我這輩子都不想吃那玩意了。”
月光映在布娃娃的眼睛裡,被分割的光影竟像是彎彎的笑痕。
阿姮啃光了果子把核一吐,她將布娃娃捧起來,正興致勃勃打量起自己給他新做的衣裳,耳心裡忽然又響起許多的聲音。
她聽到許多的凡人在向她求長壽。
因為陳家村裡那三個活招牌,松南嶺那間小廟香火變得越來越旺,凡人們從那時候便認定拜她能得長壽。
也有些求發財,生小孩,升官之類的,阿姮聽慈濟真君那老頭說過,有些人才不管你是什麼神仙呢,能求的都求一遍,萬一呢?
這些倒是少數,比求長壽還多的,是無數的凡人女子都愛求她讓她們變好看,這一切,都因為陳小虎他們當初親眼得見小廟中的神像忽然變化出鮮明的五官,他們大肆宣揚了一番,從此,整個松南嶺,乃至松南嶺之外,都開始莫名其妙流傳著妙華娘娘可使女子顏如舜華的奇怪傳言。
阿姮還聽到許多妖怪也在向她求,求修行之法,求克欲之要,有的誠心求道,還有的問她能不能一步登天。
還有的跟她抱怨說人類的世界誘惑真的太多了。
阿姮一下坐起身來,臉色越來越臭,為什麼上界沒有個不許凡人或者妖怪熬夜拜神求神的規矩,她最近簡直要被吵死了!
因為最近神祠忽然變多,阿姮還沒有熟練隱去這些聲音的法術,她試了好幾下,耳根子才終於清淨下來。
沒有了方才的那分閒適,阿姮索性抱起布娃娃,循著山徑,躡露而行,也許是從前在人間的那八十六年她已習慣了像凡人一樣行路,她曾攀山,觀雨,屢次欣賞人間四時,她從中發現了許多的樂趣,譬如今夜,她如凡人一般慢慢行,慢慢欣賞起這幅春夜山景。
淡白的月華點綴山野,阿姮穿溪過隙,天色漸漸亮起來,照見山花滿路,白霧迷濛,阿姮路過一個小山村,聽見一陣雞鳴,村中炊煙漸起,她卻往山野更深處去。
深山之中,人煙盡絕。
阿姮遙望亂峰列岫,險絕插天,那已不是凡人可抵達之處,她身化紅霧,隨風而動,飛過亂石危崖,垂眸可見亂峰奇雄。
紅霧于山巔凝出阿姮身形,她抬首便見這山巔半隱雲中,她置身其中,方才得見矗立於長長石階之上的重重殿閣。
上清紫霄宮分三殿,而三殿各在一峰。
而此峰,正是藥王殿所在。
阿姮再度化為紅霧掠入古樸巍峨的殿閣之中,一時間,整個藥王殿青黛瓦簷下的紫金鈴紛紛碰撞出清冽的聲響。
藥王殿弟子紛紛仰頭,望向那縷忽然造訪的神秘紅霧。
主殿之中,入定的積玉似忽有所感,他一下睜開眼睛,起身快步踏出殿門,抬頭看清那紅霧的剎那,他目光一亮:“阿姮!”
見向來莊嚴穩重的殿師如此欣喜的模樣,藥王殿一眾弟子不由心生詫異,正是此時,他們親眼見那紅霧緩緩凝成一少女身形。
那少女烏髻如雲,斜插一根焦簪,竟盛放如簇春花,嬌豔欲滴,她擁有一雙紅眸,卻秋波流慧,神情光豔,恰如紅藥碧桃。
她懷裡抱著一個布娃娃,那布娃娃無一處不精美,渾身珠飾,在日光下晶瑩剔透。
“積玉,我來找你喝酒了。”
她一笑,眉眼盈盈。
積玉與她相視,亦笑。
整個藥王殿上下十分闊大,連閣雲蔓,宇舍華好,秀木成林,在這樣的清淨之地,阿姮與積玉並肩,聽到鳥鳴,鈴響,葉動,偶爾有經過的弟子輕聲交談,說笑,風中似乎還隱約有幾分隱秘的藥香。
他們停在一扇朱漆碧窗下,阿姮透過那薄薄的窗紗,看到裡面嵌了滿牆的藥櫃,許多年輕的弟子一邊看書,一邊認藥,偶爾用蒲扇輕輕扇著爐中的火,鍋中沸騰,縷縷白煙攜帶濃烈的藥味散開來。
“這是我們認藥,辨方的所在。”
積玉的聲音自她身側傳來:“從前小師叔就喜歡坐在靠窗的這個位置,他的醫書,用具,擺放得最是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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