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5頁
阿姮下意識向下看去。
臨窗的桌案上醫書堆得快與窗欞齊高,卻擺放得十分整齊,文房用具也都很有秩序,阿姮一下推開窗,驚動了幾個離得近的弟子,他們抬頭看見阿姮,先是一愣,眼睛一轉,剎那望見殿師那張嚴肅的臉,他們嚇得連忙轉過腦袋,專心做事去了。
“你看你把他們嚇成什麼樣了。”
阿姮抓起來一本醫書,“你這副樣子明明沒老,怎麼我看你如今卻頗有個古板老頭的風範。”
積玉繃的很嚴肅的臉一下有點鬆了:“我要是不這樣,他們玩性太大,又如何修行呢?再說了,從前我師父也是這樣的。”
要擔起一個藥王殿的責任,從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阿姮隨意地翻著醫書,她根本看不懂,卻在上面發現了熟悉的字跡,她一頓:“這是他的書嗎?”
積玉點點頭:“自小師叔下山,這張書案再沒有人用過,他的東西也都還放在這裡。”
阿姮辨認著他的字跡,那似乎都是些他學醫術的心得。
她一頁一頁地翻,卻覺得書頁裡似乎夾著什麼,她翻過數頁,只見其中靜靜躺著一截纖細的,褐色的根莖。
阿姮捏起那根莖:“這是什麼?”
積玉看了一眼,說道:“是甘草。”
甘草?
阿姮盯著手中的東西,沒明白它有什麼特別。
積玉望著那甘草,卻忽然想起一些事:“小師叔從來不用任何食物,但課業上需要親嘗百草辨識藥性,那還是小時候,他第一次嚐到甘草的滋味,問我這是什麼味道,我跟他說,這是甜的,像山下賣的糖丸一樣甜。”
像……糖丸一樣甜?
阿姮一怔,沒由來的想到赤戎重逢,她相見不識,心中百般謀算他的心髒,而他那時也並不戳穿她,看她裝模作樣,還給她藥吃。
但那藥,其實是他用來捉弄她的糖丸。
“他喜歡吃糖嗎?”
阿姮問。
積玉搖頭:“不,除了試藥,他不用任何東西,也不曾吃過糖,我小時候求著師兄給我買了好多,我送給小師叔,他都不要。”
阿姮忽然沉默。
那為什麼……他曾回到赤戎的時候,身上卻帶著糖呢?
阿姮沒放下那本醫書,也沒放下那根甘草,她跟著積玉繼續走,去看他們修行的地方,他們煉丹的地方,整個藥王殿像是怎麼逛也逛不完。
藥王殿最清淨之處,即是程淨竹從前的住所,即便他已離開這裡許久,但每日都有弟子前來清掃,房中明亮又幹淨,分毫不染塵。
天色漸漸昏暮,夕陽斜照廊下,積玉在桌前倒好兩杯酒,抱怨道:“這酒我早已備下,我還以為六年前你一定會來,可那時,你卻騙了我。”
阿姮臉上沒有一點心虛,那陽鈞在天上也跟他那師父慈濟老頭一樣不老實,時不時便給他的好徒兒積玉託夢,她怎麼成神的那點事,只怕陽鈞早給她暴露乾淨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就說嘛,你這酒真沒什麼好喝的。”
“我覺得還行啊。”
積玉喝了口,說:“就你那嘴刁,我師父都說了,你在天上根本不消停,哪兒有好吃的好喝的你就往上湊,還四處要人家的法寶,騎人家的坐騎玩兒,你知不知道他們背地裡都叫你混世魔王?”
“你師父嘴真碎。”
阿姮冷笑。
“我師父就是不放心我……”積玉連喝了幾杯,那副殿師的威嚴頓時隨著他的雙肩而塌下去,“他不放心藥王殿。”
阿姮看他那副已經有些朦朧的眼:“……這才幾杯?你就這樣了?你到底喝沒喝過酒啊?”
積玉搖了搖頭:“平時哪能喝呢?我可是殿師,要是讓藥王殿弟子見了,我……我還要不要臉?”
“……”
阿姮無言。
“你去看霖娘了嗎?”
積玉問她道。
阿姮搖頭:“慈濟老頭要我背天規,那東西又臭又長,我背了六年才背會,還沒來得及去宛州。”
“我前年去過了,那趙太守對她很好,你放心,”積玉又給自己和她倒好了酒,他悶了一口,說,“差不多再有個十年,她便會恢復記憶,飛昇成仙,十年光陰而已,那其實是很快的……你們就快相見了。”
積玉頓了一下,又說:“我相信,你和小師叔也會很快相見的。”
阿姮一愣。
她捏著酒杯,一時沒有出聲。
她與霖娘,還能有個明確的再見之期,她至少不必那麼迷茫地等,可她與小神仙呢?她至今也無法料定,究竟十年,百年,還是更久,她才可以等得到他。
但她會等的,會等霖娘,也會一直一直等著他。
阿姮不由放下酒杯,捧起懷中的布娃娃,此時,積玉看了過來,他顯然已經醉了,忽然就激動起來:“阿姮,小師叔……在這裡面嗎?在裡面對不對?你能不能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吧……”
他明明還在詢問,手卻已經伸了過去,阿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卻將布娃娃交給了他。
積玉眼睛亮晶晶地捧過布娃娃,衣袖卻在此時碰倒了酒杯,酒液灑在布娃娃的衣襟,浸出一團汙漬,他臉一下木了,抬起頭,小心翼翼看向阿姮,看見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積玉額頭冒出冷汗,忙要去解布娃娃的衣裳:“你別生氣,我這就給小師叔換一身,我有一件料子特別好的衣裳……”
阿姮一把搶過布娃娃,引得布娃娃渾身珠飾碰出陣陣清音,她瞪著積玉:“誰讓你給他換了?”
積玉迷迷瞪瞪,指了指自己:“我不可以嗎?”
“不可以。”
阿姮輕撫布娃娃銀色的髮絲,對他說道:“我也不要你的什麼衣裳,我可會做衣裳了,你不知道我做了多少漂亮衣裳。”
“……哦。”
積玉覺得酒把他腦子裹住了,什麼也反應不過來。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積玉強撐著他殿師的威儀回自己殿裡去了,阿姮獨坐房中,她抬手,臨窗的書案上燭火驟亮。
阿姮看向那張書案,又盯住那燭火。
她忍不住想象,從前小神仙是如何在這裡一天天長大,他又到底在那盞燈前,那張案前,度過多少日夜。
阿姮將布娃娃放到床上,一揮袖,數件錦衣憑空乍現,這些衣裳都是她估算著小神仙的身量一針一線精心做的,她坐在床沿,輕哼著不知名的調子,仔細地挑選了一番,最終,她選中其中一件紅色的,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窗上映出她纖細的影子,窗外春風簌簌。
阿姮施展術法,將那件衣裳變幻成適合布娃娃的大小,隨後將布娃娃身上的珠飾解下,又慢條斯理地為其換好新衣,燭火映照之下,紅色的錦袍泛出金色火焰狀的暗紋光澤。
阿姮為布娃娃重新戴上那串瑩白的寶珠。
窗外竹影搖搖,她心滿意足地抱起布娃娃,蹬掉鞋子躺到床上,她睜著雙眼,燭火幽幽,房中似乎有一股隱秘的香味,阿姮輕輕地嗅,緩緩辨出那似乎是青蘅草的香味。
阿姮忽然呆愣。
她意識到,原來自己已多年不曾聞到過這香味。
藥王殿的春夜是那麼的清淨,阿姮再是神身,她也依靠雙腿走了一夜的山路,她的眼皮逐漸被湧上來的疲憊壓下去,她身上蓋著乾淨溫暖的被子,懷中抱著她最珍愛的布娃娃,很快陷入睡夢。
案上燭火搖搖,房中靜無一聲。
昏黃的燭火映照著阿姮白皙的臉龐,她明明安睡,唿吸輕輕,眼瞼卻緩緩浸出淚光,浸溼她的眼睫,劃過她的臉頰。
窗外忽有風起,拂過青松竹影,聲如濤湧。
窗欞驟然被風叩開,搖晃著發出“吱呀”輕響,月華斜照而入,淡白的光影中,飛花落了滿窗,夜風入室,案上燭火驟然熄滅。
床榻之上,金光如縷,自少女胡亂翻開的被角而散發出來,她懷中的布娃娃幻化成縷縷瑩光,逐漸凝成一道頎長的身影。
阿姮在睡夢中不自覺地皺眉。
彷彿有塊巨石壓在她身上讓她喘不過氣,她原本乏味的夢境因為這份壓迫而變幻,她夢見她的布娃娃變成了赤戎那座神山。
程淨竹最先意識到自己似乎身在溫暖的衾被裡,然後,他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骼都是那麼輕易地撐起他的這副神魂,令他不再痛苦。
他聽到了風聲,那風拂來,他竟然覺得有一分的冷,烏濃的眼睫一動,昏暗的光影緩緩照亮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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