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9頁
是鮮紅的血淚。
他努力看清彩繩的臉,張了張唇:“對……不起。”
話音落,頭顱睜著眼,不再有分毫生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殺了我又如何?”席獻肩上鮮血淋漓,其他幾個腦袋相繼出現,他們一同開口說話,“程淨竹,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進來的,但我告訴你,我出不去,你們也一個都別想出去!”
席獻的聲音忽然變得惡狠狠:“我的毒瘴,妖邪不怕,你這個修道之人也不怕,可是……他們怕啊。”
程淨竹隨著他的目光,看向瑟縮在光罩中的村人們。
“你自己當然可以走,但他們如何跟著你走呢?只要他們還是活人,就算躲過我的毒瘴,也躲不過此地邊界天然的瘴氣……難道你肯耗光你的血?就算你肯也好,至少你,得給我陪葬!”
席獻雙目充血,每一個頭顱都重複他的話,都因失去了一個腦袋而顯露痛苦之色,他急促地喘息,胸口血湧:“明明……明明我都要出去了。”
他不甘,還是不甘。
多少年了,為了一個目的,他情願人不人鬼不鬼,到頭來,全都付之一炬了,他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又痛,又憤怒:“我要復國!我不要做亡國之君,我不要做亡國之君……明明天命眷顧我,怎捨得,怎捨得讓我此時眼看著一切……化為泡影啊!”
“哥。”
席正在旁,看著長著那麼多個腦袋,渾身血淋淋的席獻,他喉嚨有些發乾,卻道:“你連亡國之君也不算了,看看你自己吧,你把自己變成了怪物。”
幾百餘年,沒有任何人可以刺傷席獻的內心了,但始終要除去一個人,席獻看向他,看著這個親弟弟,他喉嚨裡發出渾濁的笑,伴隨血一塊煳了滿嘴:“你也是啊……阿正。”
席正卻比他能夠坦然地正視自己怪物的身份,他慘然一笑:“我早就是了,在你嫌我擋你路的時候,在我……一口,一口吃掉那麼多屍體的時候。”
“哥……”
席正嘶啞道:“我早就是一個,連心愛之人的血肉……都能吃下去的怪物。”
席獻眼瞳一顫。
“阿正,你怎麼不早說你喜歡那孫小蕊?今日是她大喜之日,你教我如何替你迴旋?”
“不用迴旋,哥,你別管。”
“可你……”
“哥,我們吃了鳥蛋變成這樣,我知道你為了在人前不露破綻已經活得很累,我不給你添亂,我……我其實也沒那麼喜歡她,再說,她跟著別人,比跟著我好,我見不得光,就不害她了。”
耳畔這些聲音不斷落在席獻每一顆頭顱的耳畔,都像迴音一遍遍響,他想起那個弟弟的心上人大喜的夜晚,席正爛醉如泥,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著他的手臂嚎:“小蕊啊!”
那麼多年,席獻只見席正喜歡過那麼一個女子,哪怕人家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後來,那女子慢慢從少女變成老婦。
再後來……
席獻回過神,嘴唇抖了一下:“阿正,我……”
“哥,我們是怪物,”席正看著他說,“我們都該死。”
菌絲爬上席獻的身軀,攀援而上,附著他的每一處脖頸,越收——越緊。
瓢潑的雨砸下來,席獻神情痛苦,雙目赤紅,他掙扎著要抬起雙臂,然而法繩始終緊緊禁錮著他,九頭鷙的鳥相在他臉上不斷閃爍,他喉嚨發出粗糲的低吟,那是他最後的偏執:“我……詛咒你們,永遠被我的毒瘴纏身……你們出不去,你們……誰也別想出去……”
他艱難地喃喃:
“閭國,我的,閭國。”
菌絲纏斷他的頸骨,他所有不甘的聲音戛然而止。
席獻死了,整個畸形的身軀被血紅浸泡,一動不動。
席正彷彿失去所有力氣,雙腿一軟,倒在地上,怔怔地望著席獻的屍體,阿姮胸中怒意減淡,紮在席獻身上的劍破碎成霧散開,她垂眸,看向自己胸口那團水霧,冷聲:“趙霖娘,你出來。”
“謝謝你,阿姮。”
霖娘卻說道。
她沒有出來,阿姮眉目戾色未褪,正要徒手將胸口中的水霧掏出,此時並未消散的毒瘴又聚攏起來,捲住那些七彩流光似的遊魂,於是他們又變成了瘴中一張張猙獰的臉。
瘴氣狠狠壓下。
光罩中人們驚叫出聲,卻見那白衣修士袖中白符鑽出,立即焚化為金色瑩光四散而開,他眉心的印記不斷浮出絲縷血氣,促使那些瑩光鑽入瘴中,它們一遍遍將那些人臉從中解脫出來,化為光影,點滴流轉。
阿姮看到他袖子邊浸滿了血,那手掌血紅,眉心的印記也紅,而他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神情卻依舊沉靜。
瘴氣被他撥開一半,天光散落而來。
“對不起,阿姮。”
阿姮忽然聽見霖娘又說了一聲。
緊接著,阿姮忽然感覺胸口劇痛,她擰起眉頭,伸手要往胸中探去,卻聽見霖娘隱含哭腔的,顫抖的聲音:“五方山下,得成我道……”
阿姮暗紅眸中浮出驚愕。
霖孃的聲音忽然又變得平穩,堅定:“今消此身,福我下民!”
消身咒,土地的消身咒。
這一刻,阿姮忽然覺得那股將她禁錮在這具皮囊裡的神秘力量忽然消失了,她感受到這具皮囊裡的血液在沸騰,在燃燒。
如瓷器在窯爐內發出的冰裂般的聲音,程淨竹回過頭,只見那年輕女子僵硬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瞬息,她的血肉身軀陡然破碎成萬千瑩光,飛浮,升騰。
紅霧縷縷,散開。
“諸天神佛若有聞,我願承土地遺志,以此身血肉為憑,哪怕魂消魄散,盼毒瘴盡滅,村鄰苦厄盡消。”
霖孃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畔。
“霖娘……”
光罩中,原本瑟縮在一塊的人們怔怔地望向天邊那些飛浮的瑩光,他們忽然忘記了恐懼,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
“霖娘她……”
有婦人顫抖著嘴唇,話未盡,淚先流。
那些瑩光藏有柔和的清氣,拂過每一個人的臉龐,毒瘴漸漸轉淡,散開,屋簷下,一灘鮮血中的土地神像忽然震動,隨後,它上方出現一道金光文諜。
“九儀娘娘,請您借我法器一用,我要去救我的朋友,我要保護我的子民!”
文諜中,那樣一道年輕的聲音乍響。
席正一聽見這聲音,他立即轉身看去。
那是……那是趙懸磬的聲音!是趙懸磬!
金光文諜中經年不散的執念彷彿被至親的血脈重新激發,文諜化為流光飛出去,落去西邊,那邊轟鳴陣陣,山倒地陷,連帶著趙家這間院子也震動不停。
程淨竹驀地想起阿姮在西邊地洞中踩過的那一汪清澈的水,他臉色一變,抬起頭,果然見西邊濃煙中一道金光直衝而來。
“不好……”
程淨竹轉身,卻已來不及,那光芒之盛,威壓之巨,瞬息指向那未散的紅霧而去,紅霧立即避走,那金光卻緊追而往。
程淨竹立即結印化去一張白符,飛身追去。
席正一下抬起頭,只見天邊三道流光先後劃過。
紅霧穿梭長空,時濃時淡,不斷變換,而那金光卻緊追不捨,幾番追逐之下,金光化為一張細密的網鋪開去,很快將這整片天地包裹。
金網下壓,紅霧自雲端彌散,在黑水河畔幽幽浮浮,霧氣凝聚成一道模煳的,纖瘦的女子輪廓,但她仍是一團暗紅的霧,沒有相貌,沒有骨肉。
那張巨大的網散發著耀目的金光,它開始收束,下壓,而那紅霧卻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辦法散去身形,及時避開。
她領受到這種可怕的,絕對的壓制,模煳的面容一抬,暗紅的瑩光飛散,穿透金網細小的縫隙,她的身形轉瞬散開,又凝聚在天羅地網之上。
紅霧若焰火般跳躍燃燒,然而金網迅速往上收束,壓散她的身形,漫天紅霧浮動,鑽入山林。
林中草木被金光照耀,發黑暗淡的顏色竟然頃刻顯露無限生機,林中風動,花木,草葉,皆趁風而起,擋去霧氣的退路。
茫茫紅霧被逼退回黑水河畔,在枝繁葉茂的老樹之下,纏纏繞繞,重新凝聚成一個女子的模煳輪廓。
她看到那金網自天際下墜為一束流火,重重砸落地面,地上裂縫頃刻如蛛絲鋪開,地動山搖,縷縷煙塵中,金色的焰光寸寸褪去,露出它本來的面目。
那是一截枯枝,但看起來又不僅僅只是枯枝,它通體漆黑,像是被燒焦了一樣,看著沒二兩重,明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卻又偏偏離奇地散發著金石般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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