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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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罩中,那些村人驚懼非常,而席獻看著他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一子落,不言悔。阿正,知道我為何改回‘獻’字麼?因為我知道我已有所成,我只缺一個機會便可以離開這裡,回到故國!至於他們這些人,都是為了光復閭國而必須犧牲的!我知道我走的什麼路,我也不後悔,只有你……”
席獻的神情變得有些陰暗:“只有你會讓我心中生慚,讓我覺得我不應該……可我不該這樣,我不該優柔寡斷,我還有故國要光復,還有家要回!”
“你……”席正正欲說些什麼,撲來的紅雲灼燙非常,他一下子甩開了席獻的爪子,“嘶”的一聲,轉頭就罵:“你他娘怎麼連我也燒啊!”
一陣風貼著他鬆垮的麵皮拂過,席正老臉冰涼,才發現阿姮已落身席獻面前,二人再度交手,紅霧若霞,烈焰滔天。
席獻雖與席正雖曾同樣吃下九頭鷙的鳥蛋,但席正卻與他不同,席正從未藉助璧髓清氣煉化自身,又早在多年前便將自己的一身血肉獻給山中菇類,以求在毒瘴中與其共生至今,早就不能算是一個人了,所以他從一開始就看得見阿姮身邊的水鬼霖娘。
而席獻仍有一副自己的血肉皮囊,還未徹底異化為九頭鷙,所以他根本沒有發現霖孃的異樣,直到此刻,他一邊與此女子纏鬥,一邊道:“你不是趙霖娘,你是誰?”
“怎麼?那泥巴怪沒告訴你麼?”阿姮掌中紅雲如簇,撲向席獻,“你猜,他為什麼不直接悄無聲息地佔用趙家人的一副殼子,反而在你面前現身,告訴你趙家人的秘密,以求與你合作?”
還能為什麼?
席獻瞬息便明白了那泥妖知道佔去霖娘皮囊的邪祟不好對付,怕他因此而不肯合作,所以才不托實底。
席獻飛身一避,焰光擦他衣角而過,他落身在地,冷笑一聲:“算他狡猾。”
話音落,焰光重新爬上他的袖邊,席獻眉目一凜,立即以掌按滅,正是此時,阿姮的身影轉瞬到他面前,她衣襬是如簇的紅霧,層疊飄渺,卻有烈焰之熾,逼得席獻一面與之過掌,又一面被炙烤得滿頭大汗。
席正有心插手,卻又實在覺得灼燒難耐,無奈轉身撤出浮霧中,卻見院中守廟人因吸入毒瘴已死了大半,還有幾個苟延殘喘地爬到光罩邊上,艱難地重複:“救命,救命……”
席正看到那壓在光罩上,不斷顯現無數張臉孔的濃濃瘴氣,他對那手握白符的修士道:“他們是受我哥蠱惑,也是無辜……”
“你覺得他們無辜?”
程淨竹打斷他,少年的嗓音浸潤著幾分雨氣,但他卻也沒有下文,只不過輕描淡寫地看了一眼光罩外哀聲掙扎的手守廟人。
再抬眼,雨中的紅霧太濃烈了,那年輕女子陡然捉住席獻一隻鳥爪,掌心鋪開烈焰,燒得那席獻鬆垮的麵皮一顫,他立即掙開鉗制,反手抓向女子。
這些毒瘴齊壓光罩,顯然是席獻要用這些村人的命作為牽制住程淨竹的籌碼,但程淨竹重新審視面前的毒瘴,那每一張痛苦的臉都在用力地哭嚎,他忽而閉目,默唸一咒,頃刻掌中白符燃盡,星火飛浮,擦過他額間那點硃砂印記,立即出現一道血線,周身勐然迸發淡金色的瑩光,他倏爾睜眼,抬起一掌,瑩光立即湧向毒瘴,如星子點點穿行其間,人們看見他們所熟悉的那些臉孔在毒瘴中變得閃閃發光。
那瑩光似乎安撫著他們,哭嚎的聲音漸止,他們的神情開始變得平和,而細微的聲音順著瑩光流轉而來,落在少年肩頭,或在他耳畔。
他聽見了很多人的聲音,是悲傷,是憤怒,是數不清的怨,數不清的恨。
程淨竹掌心一翻,那些面目陡然被瑩光從毒瘴中剝離,化為縷縷的長煙,盤旋而去,村人們回頭一看,那方向,似乎是山神廟。
程淨竹側身,只見席正又捲入那紅霧中,不多時,霧淡了些,其中一女子顯形,纖細的手指中捏著幾根帶血的長刺,不,那根本不是什麼刺,而是尖利的指甲。
席獻的一隻鳥爪血淋淋的,他鐵青著臉,陡然狂風亂卷,毒瘴擴大,又生出無數張猙獰的臉,裹挾雷電狠狠壓向阿姮。
大漲的毒瘴很快將這片天地裹為濃暗的一色,席正離阿姮很近,只聽得雷電滋滋作響,他轉頭想要看阿姮,卻難以視物,勐然間,不知什麼咬了他一口,他還沒來得及抽氣,便有更多張嘴啃咬他的四肢,他一時間痛得嗷嗷叫,忙喊:“女娃娃!”
阿姮卻看得很清楚,是瘴中那些湧動的人臉,張大著嘴巴,用足了力氣地啃咬著席正的身軀,她手臂一痛,垂下眼睛,只見一張稚嫩的臉,緊閉著雙目,嘴巴用盡了力氣地啃咬她,彷彿要將他所承受的痛苦,在此刻,在齒關,全部轉贈給她。
阿姮面無表情,周身紅霧浮動,勢如烈火,然而焰光還未接觸啃咬她手臂的稚嫩臉龐,銀尾法繩陡然破開瘴氣纏住她與席正的腰身,將他們從混沌中生生拽出。
阿姮低眼之際,法繩已鬆開她,直入雲霄,纏住藏身瘴中,本欲逃離的席獻,席獻嵴背間的雙翅要張不張,被法繩生生纏緊,縮回血肉。
然而毒瘴似乎隨席獻心念所動,瘴中無數張臉嘶吼著朝他們壓下來,席正見阿姮雙瞳暗紅,渾身烈焰,他被燙得身子一抖,無數黴菌散開,拂過那些壓下來的一張張人臉的口鼻,他們嘶吼的聲音戛然而止,轉而噴嚏聲震天。
此時,阿姮飛身而起,滔滔紅雲猶如天降流霞般與鋪天蓋地的毒瘴相撞,瘴中鬼哭狼嚎,那些人臉四散潰逃,卻都向著一個方向。
萬頃流霞緊隨他們潰逃的行跡傾瀉而下,轟然巨鳴,綺麗的霞光映照村人們呆滯的臉,他們看到那裡塵土飛揚,升騰起渾濁的煙。
那是山神廟。
彩繩只看一眼,便知道。
她看見伴隨著濃煙升起無數彩色的流光,那些流光衝破濃煙而上,來回盤旋,像是被禁錮許久,不敢相信忽然的自由。
“原來這些人的魂魄,一直被你禁錮在神廟。”
程淨竹清冷的聲音響起。
彩繩目光緩緩上移,看到半空中,被法繩纏住的席獻,天邊的流霞燒得這整片天地都亮堂堂的,雷電也忽然退避。
原來那些守廟人一點也不無辜,他們知道山神廟的秘密,他們是席獻的幫兇。
席獻一爪子鉗住法繩,緊盯著光罩旁那少年,他的白衣不再整潔,雨水打溼了他銀灰的髮髻,而他眉心那道硃砂紅的印記不知被什麼割開一道血痕,血珠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滴落,沾溼他的衣襟。
席獻實在沒想到他受了傷,破了金身,竟然還能騰出手來,但他更加難以置信的是那穿著霖娘皮囊的妖邪!
席獻回頭,凝視那滾滾濃煙,再看向那形容蒼白,衣著鮮豔的年輕女子,他多少年的心血,一夕之間,就這麼被她給剖開了。
法繩驟然收緊,席獻結結實實地摔落在地,他第一眼,最先看到一雙蒼白的赤足,風牽動她的裙角,席獻抬頭,對上她滿含戾氣的眼。
她掌中紅霧聚為長劍,劍鋒離他心口寸許,忽然她眸光一閃,似乎從那種滔滔憤怒中找回一分自己的本性,隨後她看向自己胸口湧動的水霧,將劍鋒下移兩寸,也是此時,彩繩勐然尖叫著衝了過來——
尖銳的物件刺穿血肉的悶響傳來,阿姮歪著頭,暗紅的雙眸打量身邊這個忽然出現的女子,她雙手中握著一支金簪,那簪子被她用力扎入席獻的心口。
“哥……”
席正瞳孔一緊,他呆呆的,喊了聲。
那溫熱的血濺得彩繩滿手都是,彩繩抬起發紅的雙目,看到席獻那張滄桑的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
勐然間,他肩上長出來一顆年輕的頭顱,那頭顱面露痛苦,哀聲喚他:“彩繩,你為何殺我?彩繩……”
“啊啊啊!!!”
彩繩發了瘋似的尖叫起來,抽出金簪,扎穿那頭顱的咽喉,席獻痛極,爪子一瞬長出更鋒利更長的指甲,抓向彩繩的剎那,他的爪子卻又忽然頓住了,很快,他的那張老臉上顯露怪異的神色,那顆年輕的頭顱張口道:“不!你不許傷她!”
席獻臉上猙獰一瞬,似乎很快重新奪回了意志,他立即朝彩繩探出爪子,也是這一刻,暗紅的長劍刺穿他的腰腹,同時,銀尾法繩生出密刺刺穿他的身體。
彩繩已然瘋魔,根本沒有躲開,金簪尖銳的尾端不斷在那顆年輕頭顱的咽喉穿刺,那雙年輕的眼睛始終悽哀地看她:“彩……繩……”
“別叫我!別叫我!”
彩繩尖聲大叫。
很快,那顆年輕的頭顱被金簪生生割斷,掉在了地上,在泥裡滾了幾遭,彩繩終於停下來,她遲緩地回頭,那顆頭顱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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