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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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村中閉塞,除了山神之外,人們對別的神仙一概不知,在出來之前,霖娘還曾信過那個從未出過黑水村的泥妖的話,以為外面真有連線天地的瓊樓金闕,十尺高的巨人。
程淨竹卻看著阿姮,她的頭發被夜雨沾溼還沒有幹,水珠在她捲曲的髮尾晶瑩滴落,他問道:“一整句詩,為什麼偏偏是這個字?”
阿姮聞言,愣了一下,她似乎認真思考了片刻,才說:“不知道。”
這似乎是一種奇怪的直覺。
阿姮越想越茫然,不知道這直覺從哪裡來。
“姮娥,就是嫦娥。”
櫃檯後,一道稚嫩的聲音傳來。
阿姮與霖娘都看向趴在櫃檯後的那個小孩,他爹方才往後面去了,他才敢出聲,此刻一雙烏黑的眼睛望著他們:“我娘說,嫦娥是月亮上的仙子,住在廣寒宮裡,是很美很美的仙子!”
月亮上的仙子?
很美很美的仙子?
阿姮與霖娘又一同望向窗外,只見滿窗雨霧朦朧,今夜沒有月亮。
“小神仙。”
阿姮轉過頭來,看向程淨竹,燈火點映她漆黑的雙眸,她帶著好奇的神情明亮極了:“月亮也能住人嗎?”
程淨竹似乎是在看她明亮的眼睛,又像是越過她,在看外面的茫茫雨幕,片刻,“嗯”了一聲。
雨氣纏綿,阿姮朝他靠過去,如藻的長髮散垂,她身上仍帶著輕微的雨氣,混合草木的芬芳,紅山茶在她鬢邊開得正豔,她眼底是晶亮的笑意:“你見過姮娥嗎?”
她靠得實在太近。
程淨竹垂眼,看到她溼潤的發貼在他的肩,雨珠順著她的髮絲在他衣衫上化開成稍深的水痕,他面無表情地將她推開:“沒有。”
“也是,你畢竟是個凡人。”
阿姮卻仍然沒有要拉開距離的意識,她看見那個小孩兒從櫃檯出來,與霖娘一塊兒在窗邊觀雨,又聊起姮娥。
那小孩兒一遍又一遍地說姮娥很美。
阿姮心想,很美是多美?
她又轉過臉來打量程淨竹,他行走坐臥都很端正,此刻坐在這裡,簡直就像她在路上見過的神仙廟裡的那些金身塑像似的,她又總覺得他很潔白,像雪,壓在黑水河冰層上的,厚厚一層積雪。
程淨竹即便沒有與之相視,也知道阿姮在看他,他始終紋絲未動,不作理會,直到阿姮說:“也許,我可以帶你上去看看。”
明明是她自己想看。
“上界有誅妖大陣,你若不怕死,”程淨竹神情沉靜,抽出被她勾在手指間玩的一縷銀髮,抬起眼睛凝視她,“可以去。”
阿姮聞言,擰了一下眉,正欲說些什麼,卻忽然聽到雨中一些動靜,程淨竹似乎也聽到這動靜,他敏銳地看向那道閉合著的大門。
那聲音越近,越像是人的步履聲,卻又參雜著奇怪的水聲,堂中燭火,照著那門縫,門縫外,水聲逼近,很快,滲入門檻中來。
“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急促又沉重。
霖娘與那小孩兒被嚇了一跳,轉身看向大門。
水不斷滲入,那敲門聲更急了,但卻一直沒有一點人聲,方才跑到後廚去的店家聽到了這聲音,他急忙出來,要去開門:“來了來了!”
“別去!”
霖娘忙出聲制止。
那店家一下停住腳,莫名其妙地看向霖娘:“怎了?”
幾乎他話音才落,大門“砰”的一聲撲倒在地,連天的風雨一瞬灌入門內,阿姮看見那晦暗的風雨之中,是一道僵直佇立的身影。
他抬起腳,身上不斷地在滴水。
那一腳落進門檻中來,一灘的水跡漫開。
忽然電閃雷鳴,照見他蓬亂的,長到拖地的頭發,蒼白的臉,店家瞪圓眼睛,倒吸一口涼氣:“鬼……鬼啊!”
他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人渾身像有滴不完的水,額邊長滿泛光的細鱗,臉色越是蒼白,更襯得他眼眶紅得厲害,像要滴血,他張開沒有血色的嘴巴,水先從嘴裡淌了出來,他發出沙啞的,模煳的聲音:
“酒,我要打酒……”
第19章 “不要什麼都學。”……
“打酒!打酒!”
那人邁著僵硬的步子, 兩只腿都顫顫巍巍地跨了進來,堂中如簇的燭火越發照見他亂髮下怪異的鱗痕,雨水淌過他眼皮,他眼皮便顯露更多細鱗, 他雙瞳沒有神光, 嘴中不斷重複著單一的言辭, 步步逼近。
那店家一看地上,那人每走一步,地上便拖出長長的水跡, 而且, 他根本沒有影子!
店家看他伸出一雙嶙峋到除了皮就是骨的手, 指尖指甲白森森的, 勾著一隻破爛葫蘆,店家嚇得驚聲尖叫:“救命啊!”
正是此時, 坐在桌邊的程淨竹揮袖將桌面的茶碗掃出去, 頃刻掠過店家耳畔,正中那鬼影面部。
茶碗落地, 砰然一聲。
灑了一地的茶水熱氣很快消散。
那鬼影卻勐然一頓, 隨後緩緩收回枯瘦的手, 將手背抵在唇邊揉搓了幾下, 他呆滯的瞳孔忽然有了點神采:“……熱的?”
店家兩股戰戰, 根本沒有力氣站起來,只得兩瓣屁股擦著地面不斷往後挪,這時, 他聽到那樣一道年輕的女聲輕飄飄道:“原來是你的同類啊,趙霖娘。”
店家勐然看向那紅衣女子,她眼角眉梢都是輕盈的笑意, 而她身邊那個頭上攏著黑紗,面容不清的女子正一手攬著店家那被鬼影嚇得不輕的寶貝兒子。
也許是方才聽到動靜轉身之際沒注意黑紗有些鬆散,此時風雨襲來,桌心一盞燭火焰光微閃,映照她被風吹開的額髮下,一片細鱗凜凜泛光。
“啊!”那店家滿目驚恐,卻陡然生出蠻力,一個起身衝向霖娘:“你這鬼物!快放開我兒!”
霖娘被他一下撞開,踉蹌後退,腰身抵住窗臺,外面風雨頃刻灌入她頸項,溼漉漉的雨水淋溼她滿襟,她身上開始變得如那鬼影一般,雨氣加身,她裙角便有更多的水滴滴答答地漫出,在地上暈開大片水跡。
她抬起臉,雨氣浸溼她眉目,細鱗無聲蔓延到頰邊,她看見那店家將兒子緊緊抱住,用一雙十分恐懼,又十分警惕的眼睛瞪著她。
霖娘後知後覺,緩緩摸向自己的臉,指腹觸即凹凸不平的鱗片,她一下拂順額髮,將黑紗攏緊,將自己整張臉都包裹起來。
阿姮看了霖娘一眼,霖娘很快離開窗邊,她身上的水氣頓時減少許多,卻站在燭火照不見的陰影裡,低著頭,一言不發了。
那鬼影的確是霖孃的同類。
水鬼見雨,必然渾身帶水,陰溼非常,這正是他們一行三人今夜會在此避雨的原因,而這隻帶著破爛葫蘆來打酒的水鬼被那一碗熱茶喚回了點遲滯的意識,他竟然開始整理起蓬亂溼透的長髮,露出來那一整張慘白的臉。
額邊的細鱗在昏暗的光影中閃閃發光,他最先注意到那坐在桌邊的黑衣少年,那少年發若銀灰,渾身珠飾熠熠生輝,水鬼不禁心中恐懼,他立即對那修士拱手作揖:“小,小生是有差遣在身的!”
店家瞪直了眼,他活了大半輩子,這是第一回見鬼,卻沒想到這鬼居然……還挺有禮貌?
程淨竹聞言,心中已有預料,卻仍問道:“誰的差遣?”
“正是陰司閻王!”
若不看他額頭的細鱗,他模樣也不過二十來歲,一副瘦骨,渾身陰冷溼潤,他摸了摸自己的臂膀,道:“我本就是巢州人氏,家住離此地不遠的落霞村中,雖然家貧,但父母仍供我讀書,生前也是個秀才,可惜我有一個毛病,便是愛飲酒,五年前有一日我與友人在鎮上喝得天昏地暗,回家途中失足落水而死,自此成為水鬼,我知道水鬼若要投胎,須得先有人來替,可這五年來,我卻根本不敢害人哪……”
水鬼嘆息道:“直到日前,有一件寶衣從天而降,我聽到陰司閻王的旨意,說賜給我龍宮寶衣,命我去蘋山辦一趟陰差,看看那裡到底是什麼作祟,若我辦成,這寶衣便能保我雖無人替,亦可投胎轉生。”
那店家越聽,臉頰的肌肉便越是顫動,他想起了什麼似的,恍然道:“你是何秀才?!落霞村那個喝醉酒非要跑河裡洗澡結果溺死的何秀才?”
“……哈哈。”
何秀才訕訕一笑。
“哎呀呀呀……”店家抱著兒子,不可思議道,“當時這事兒鬧得很大,我們這兒都聽說了,說當時還有個人在,但沒攔住,你衣服一扒,一個勐子扎進去就找不見了。”
“……哈哈。”
何秀才笑容僵硬。
“但是這個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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