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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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嘶了一聲,他疑惑道:“怎麼閻王爺那兒舊黃歷還沒翻篇麼?蘋山早就不叫蘋山了,如今,都叫它萬豔山!”
“……啊?”
何秀才面露迷茫。
“萬豔山,”阿姮坐在桌邊,一手撐著下巴,歪過頭看向那店家,“為什麼叫這個?”
那店家看了一眼阿姮,燈燭之下,這女子容顏豔麗非常,情態卻有些不像人類,店家心中惴惴,嘴唇動了一下,還沒發出聲音,沒有門板遮蔽的大門外面,一片踩水的娑娑聲近了。
山雨淋漓,夜風唿嘯。
眾人回頭,那門外赫然一道影子。
店家的心顫了又顫,聲音抖著問:“又,又是誰啊?”
那影子在燈火之外,濃如墨色,一陣鈴音忽然狂響,那聲音尖銳得厲害,像野鬼痛苦的嘶吼。
程淨竹一瞬抬起眼簾。
霖娘不得不捂住耳朵,蹲下去,而阿姮亦被這聲音刺激得耳廓發疼,她心中煩躁頓生,周身紅雲灼灼。
那店家見此,雙眼一瞪,竟嚇暈了過去。
小孩張惶無措,眼中包淚:“爹!”
門外陡然一道金光亮起,飛入門內來,一時桌上燭焰熄滅,一縷殘煙很快消散,窗外電閃雷鳴,那刺目的金芒中,紫金鈴飛速旋轉,鈴聲更急,更重。
阿姮本能地厭惡那個東西,她雙瞳暗紅,烈焰浮出,擊中那紫金鈴,一瞬鋪滿整個堂內的金芒化為一線,又頃刻失蹤。
那鈴鐺響了一聲,像是被那濃墨一般的影子握在了手裡。
但它仍然在響個不停。
何秀才嚇得不輕,拖著僵硬的身軀一個魚躍,快速撥開樓梯邊酒缸上的紅布,一頭栽了進去。
酒水激盪,餘味瀰漫。
那影子終於踏進門檻,卻似乎對這堂中濃郁的酒味不滿,他抬手在鼻前扇了扇,沉聲道:“想不到這山間野店,妖孽不少。”
雨霧朦朧,天邊雷鳴過後流火閃動,阿姮最先看到那人增光瓦亮的一顆腦袋,一張要皺不皺的麵皮上是一副平平無奇的五官,他留著黑色的鬍鬚,身上穿著件舊袍子,手執那金鈴,雙目在堂中來回睃了一眼。
地上一個昏死的人,旁邊坐著個嚇傻了的小孩,樓梯旁的酒缸裡藏有一隻男水鬼,那昏昧的角落裡,還有一隻女水鬼。
和尚在心中算著,但目光觸及那紅衣少女,她身處淡淡紅霧中,長髮,紅眸,金鈴卻只照見她身上一層粼粼水波。
難道……是水妖?
和尚心中又不確定,再看那坐在少女身邊的少年,雷火幽微,那少年一身黑色衣袍,猶泛星星點點的銀色光澤,眉心一點紅痣,黑白兩道衣襟交疊而嚴整,一串水青色的寶珠壓在襟前,從和尚這角度看去,還能看見他領後一截背雲流蘇。
和尚確定,這少年胸前的寶珠乃是佛家之物,他臉色微微變幻,又去看那少年腰間銀白的法繩彷彿生著寸寸蛇鱗,法繩上珠飾亮若天星:“早就聽說象天法師坐化前,曾贈寶珠法器給上清紫霄宮藥王殿殿師,你持象天寶珠,眉心又有藥王殿戒痕,若貧僧沒有猜錯的話,你應當是上清紫霄宮藥王殿殿師的親傳弟子?”
戒痕?
阿姮聞言,不由看向程淨竹眉心,那一點硃砂紅,在閃爍的冷冽電光中,異常豔麗。
“法師又在哪處寶剎?”
程淨竹仍坐桌邊,手中捏著霞珠,淡淡問道。
“貧僧法號淨空,”那和尚說著,抬起手來唸了聲“阿彌陀佛”,才又接著道,“佛寺無名,我何必說,你又何必聽,不過佛祖座下,一凡僧而已。”
阿姮擰了擰眉,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像是人話,又不太像,她指間紅霧如縷悄無聲息地掠去那和尚面前,頓時,紫金鈴鈴聲更加尖銳。
和尚眉峰一凝,反手抬鈴,鈴音振出金芒與紅霧相抵,鈴鐺卻仍被那消失前的紅雲烈焰灼過,和尚覺得鈴鐺燙手,卻強忍著沒丟,鈴音失控亂響。
“吵死了!”
阿姮起身,身形眼看要散成紅霧凝去那和尚面前,一隻手忽然攥住她手腕,紅霧頓時淡去,阿姮順著那隻骨節修長,血絡微青的手,看向它的主人。
程淨竹卻並沒有看她,而是看向那從酒缸中探出頭的何秀才,問那和尚道:“法師是追著他來的?”
不等那和尚答,酒缸中的何秀才搶先道:“這該死的禿驢追了我一天一夜!我都說了我是正兒八經去辦差的,他不信,非要收我,收收收,怎麼不收他那死了墳頭長草兩米高的死鬼老孃呢?腦子被驢踢了,聽不懂人話……”
“這,”何秀才的聲音比金鈴還大,霖娘一邊耳朵痛,一邊忍不住驚訝,“罵的也太髒了……”
霖娘忍著頭暈目眩往酒缸那邊看了一眼,那何秀才一邊罵一邊還打酒嗝,他激憤之餘,半個身子都探了出來,酒缸裡也沒一點水花。
顯然,他在缸裡喝了個飽,如今開始耍酒瘋了。
那淨空和尚什麼時候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過,臉色鐵青,他一抬手,紫金鈴朝何秀才飛去,那氣勢,像勢要打他個魂飛魄散。
程淨竹立即丟擲手中珠串,珠串與那紫金鈴在半空一碰,紫金鈴被擊飛,珠串亦被鈴鐺稜角割斷,一顆顆珠子散落在地,滿地霞光清幽。
“水鬼本非妖邪,”
程淨竹的衣襬在淡淡光影中拂動,“法師難道不知只有求得龍宮寶衣的水鬼,才能在岸上行動自如?他在水中五年不肯害人,因此得閻王青睞,賜他龍宮寶衣,讓他去辦陰差,法師今日橫加阻攔,可有想過你百年之後又該如何去見閻王?”
“你!”
淨空和尚盯住他。
這少年一口一個“法師”,端得一身上清紫霄宮藥王殿的好禮法,卻又以一句“百年之後”諷刺他身為僧侶如非坐化,死後一樣不登極樂,而在陰司。
淨空看著少年攥住那疑似水妖的少女的手腕,眼睛微眯:“施主身為藥王殿殿師的親傳弟子,如今卻與鬼怪為伍,不知你家殿師可知道這些?你眉心的戒痕,怕是已經成了擺設吧!”
阿姮掙了掙程淨竹的手,說道:“我要打他。”
她很顯然已經很沒有耐心了,霖娘覺得她像馬上要點燃的煙花,一不留神就能噼裡啪啦地炸那和尚滿頭滿身。
程淨竹沒鬆開她,卻從懷中摸出一顆油紙包裹的東西,抵到阿姮的唇縫,隔著油紙,阿姮感覺到一點他指腹的溫度,一不留神,那顆東西進了她嘴裡,她後知後覺嚐到味道,那是甜的味道。
她臉頰頂出一顆糖丸的形狀,愣愣地看著程淨竹手指間的油紙。
程淨竹從頭到尾都沒有在看她,而是對那淨空和尚道:“法師以為,我藥王殿為何要與這些鬼怪為伍呢?”
淨空和尚忽然一默。
若這少年心中有鬼,他定不會將象天寶珠這麼堂而皇之地帶在身上,再怎麼樣也要掩飾眉心藥王殿的戒痕。
上清紫霄宮從來不將妖物一概而論,只有作惡的妖物,上清紫霄宮才會出手料理,但淨空和尚卻不這麼想,妖物生來貪婪,多欲,放縱,而遊走人間的鬼物則通常有諸般怨氣,都該被教化,被收服。
可上清紫霄宮沒有這樣的規矩,這少年一副毫無避諱的舉止,淨空和尚自然不能多說什麼,何況,他雖不知這少年修為如何,但觀他一身珠飾精妙絕倫,都是難得的法器,此時若與這少年起衝突,他心中也沒有多少把握。
這麼想著,淨空和尚眉心微松,道:“你與貧僧也算同道,但願你沒有私心。”
淨空和尚拾起紫金鈴,鈴鐺仍然在響個不停,他抬起頭來,此時一片凜冽的電光閃爍,他不經意看到那紅衣少女鬢邊的髮簪。
緋紅的山茶開得正豔,雨水好似露珠,在花瓣上晶瑩閃動,女子烏髮如瀑,陰冷的電光照得她側臉蒼白。
淨空和尚什麼也沒再說,轉過身往潮溼的山雨裡去了。
店家還在地上昏睡,程淨竹讓那何秀才將店家扛上樓去,那小孩也跟著跑了上去,霖娘又點起一盞燭火,阿姮嘴裡咬著糖,看程淨竹俯身,將地上一顆顆珠子撿起來。
阿姮被咒印困在程淨竹手腕的時候,她數過那串珠子,一共有十五顆,阿姮看著他撿,她悄悄地數,只有十二顆了。
她知道,有三顆在他給她造殼子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碎了。
阿姮忽然俯身,湊到他身邊:“在赤戎舊鎮,你給我吃的也是糖嗎?”
程淨竹掌中握滿霞珠,淡淡的清輝映照他的指節,他站直身體,睨著阿姮:“嗯。”
果然如霖娘所說,那不是甜的藥,而根本就是糖丸,程淨竹早就知道她不是霖娘,阿姮轉過頭,卻不見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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